第167章 归位
第167章 归位霍铮把行李袋的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顺手将几个装干货的袋子折了折,码在茶几底下。
南方带回来的干货、腊味和木薯粉,全被码在竹架上,把整个架都填满。
“吱呀——”
大门被推开,不是顾明阳那种“我来了”的大敞,也不是外人试探的轻推——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稳稳地推到底,是已确认里面有人,不需要再犹豫。
顾明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封信。
他把东西放在饭桌上,手指在信封边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力道不重,但放的位置很正——和桌边齐平。
“什么东西?”霍铮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顾明松。
“你媳妇的。”
顾明松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说明的事,
“信是在收发室看到,顺手拿过来。文件袋是向老一早送来的,说是粤省的徒弟推荐。”
他说“你媳妇”那三个字时,尾音没上扬,落得很干净。
乔雨婕正好和乔雨馨,一人抱着一个小炭炉从厨房走出来。
火星噼啪一声,替这桌饭打了一个开始铃。
“大哥,”乔雨婕看见他,弯起眉眼笑了笑,“你时间卡得刚刚好,吃饭了。”
顾明阳抱着大砂锅从后面跟出来,锅盖边沿正冒着白汽,走得又快又稳:“大哥来啦,正好,锅刚开,不用等。”
砂锅一上桌,盖子掀开,白汽猛地腾起,酸菜和腊肉的鲜香裹着热气铺满屋。
灯光把一桌菜照得暖融融——
红烧公鸡、酸菜火锅、两盘木薯糍、一筐窝窝头,一大碗鸡蛋虾皮紫菜汤。
霍铮坐下,先夹了块土豆放进碗里,筷子在碗沿顿了顿,又夹了一块,搁到乔雨婕碗里,动作熟练。
乔雨婕看了一眼碗里的土豆,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就吃。
顾明阳的筷子很实在,一上来就夹块鸡腿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半寸,又夹了一块腊肉。
吃到第三块时,他才注意别人的筷子——铮哥一直在吃土豆和酸菜,配窝窝头,嫂子也是。
他看了一眼红烧鸡,又看了看霍铮和乔雨婕,终于憋不住了:
“嫂子,我做的红烧公鸡不好吃吗?你们怎么不吃肉?”
乔雨婕正好夹起一块土豆,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桌上那两道肉菜,把土豆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在南方那段时间,天天不是腊肉就是鸡。特别是过年前后那十多天——晚饭顿顿有鸡。”
她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我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把鸡肉吃腻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明阳嘴里的腊肉忘了嚼,瞪大眼睛,“天、天天吃?吃腻了?”
乔雨馨也看着她,想在姐姐脸上确认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顾明松端着一碗汤,没抬头,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正在听,只是没有把目光移过去。
“嗯。去农场之前,我在省城黑市买了二十斤腊肉,在农场又换了不少鸡和兔肉。舅妈天天不是白切鸡,就是蒸鸡。在火车这几天都在吃鸡。”
乔雨婕掰了一块窝窝头,捏了捏,没急着送进嘴里,“倒是土豆和大白菜酸菜,那边没有。”
她侧头看霍铮一眼,嘴角弯了弯,“所以现在,想多吃几口酸菜土豆。”
霍铮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她碗里,比刚才更自然。
顾明阳终于把嘴里的腊肉咽下去,看了看那两盘码得整齐的木薯糍:“那、那铮哥,你们吃木薯糍。”
“噗嗤——”乔雨婕没忍住笑出声,
“你铮哥估计闻到木薯的味道都想皱眉。在那边,早餐不是萝卜糕就是芋头糕,外加一碗木薯汤圆——没馅料的,纯木薯丸子,扛饿。
中午在蔗田,人人都是木薯汤圆或木薯糍。晚上回家才吃得上米饭。”
顾明阳看了看手里的木薯糍,又看了看锅里的鸡肉、腊肉,“南方的生活真的这么好?”
乔雨婕想了想,“相对吧。比这里肯定是好一些的。”
她顿了顿,“那边灵活、开放一些,街头巷尾有人偷偷卖东西。黑市里只要有钱基本能买到。没有这里这么规矩,没票什么都买不到。”
顾明阳想起刚摆上竹架的腊兔腊肉、各种干货,嫂子对他说‘想要什么自己拿’时,那副随意的语气。像在说“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
“那你这次回去,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是花了一些。”乔雨婕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酸菜,“不过我这次回去,还赚了一笔。”
“赚了?怎么赚?”顾明阳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几人都看向她,连一直埋头吃土豆的霍铮也停下了筷子。
乔雨婕把酸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
“还记得乔雨柔说,我同学那个革委会主任爸爸吗?我去他家搬了点东西。”
乔雨婕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桌面上那几双筷子同时顿了一下。
顾明阳手里的木薯糍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搬、搬了一点?搬了多少?
乔雨婕夹起一块土豆,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算太多。金条、现金、字画,对一个革委会主任来说是‘九牛一毛’。”
顾明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转头看向霍铮——
铮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把那句话放进脑子里,先不急着接。
“几个人去的?都有谁?”
霍铮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问一件已在心里过了一遍的事。
“九个表兄妹,海棠也在。”
霍铮没追问“怎么知道他家在哪”,也没问“万一被抓到怎么办”——确认了她不是一个人去,那根弦便松了半寸。
顾明阳终于把那口木薯糍咽下去了,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那……那他们发现了没有?”
“发现不了了。”乔雨婕把土豆送进嘴里,“革委会主任倒台了,家被抄了,人也下放了。”
“这么巧?”
“应该是大舅、表哥他们兜底了。”乔雨婕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酸菜:
“不过,这事我不后悔。因为当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支撑我这么做。干完,我心里就彻底过往不究,特别舒坦。”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酸菜火锅在翻滚,白汽从锅沿往上冒,在灯光下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薄雾。
顾明松一直没说话。
他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目光没落在任何人身上:“革委会主任倒台的事,我看到了。年前的文件。”
他声音不高,就是陈述一件已归档的事:“时间线确实对得上。”
乔雨婕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关注。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就像是确认某件不需确认的事。
霍铮没看顾明松。
他夹了块腊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乔雨婕看他一眼,眼角弯起:“现金,我带回来一些,剩下的在省城家的柴房,混在引火的松针袋里。
字画,二表哥他们收好。金条在野猪坑里,上面堆满木薯杆。开春在上面种一垄木薯,谁也发现不了,等大环境转好,再搬回家。”
“那就行。”霍铮说完,又夹了块土豆。
他既没评价“你胆子真大”,也没说“下次别这样”。
他只确认三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去的、东西已处理好、不会被发现。
确认完,他继续吃饭。
乔雨婕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等金条拿回来,我给你们每人一根,听者有份,不许拒绝。”
顾明阳筷子上夹着的鸡肉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给我们?不许拒绝?那——能多要几根吗?”
乔雨婕抬眼看他,嘴角勾了勾:“问你铮哥,他说能,就能。”
顾明阳转头看了霍铮一眼——
霍铮正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半截眉毛没皱,也没抬。
顾明阳把目光收回,识趣地转了话头:“那算了。我还没见过嫂子你这样的——吃食随意拿,金条听者有份。”
“看来,你那个‘九牛一毛’,不一般。”顾明松打趣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还行吧。”乔雨婕笑了笑,夹起一块鸡翅,
“主要是我这个人,除了对吃食讲究一点点,没什么奢侈爱好。钱嘛,够用就行。”
她把鸡翅放进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的乔雨馨碗里,
“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这种横财,必须要拿一些出来散了才好——以后你们常来吃饭,我已经让人定期寄吃食过来。”
乔雨馨看着碗里的鸡翅,又抬头看姐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比这段时间加起来都多。
顾明松看向餐边柜面上的文件和信,像替她做次无声的提醒:“你这次回去,把路铺开了。”
乔雨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刚开始,发了几篇稿反响还不错。这封应该是‘雨下蔗田’的样刊。”
“那份英文医学资料翻译,向老说比较急。”顾明松语气和他进门放文件时一样稳。
乔雨婕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上火车前一天回到省城,把翻译好的资料交回给许伯伯。没想到火车到站,活也跟过来了。
“行,等会吃完饭,我看看。”
“嫂子,你还懂英文?”
顾明阳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这么久,居然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的惊奇,就像发现一只猫会开冰箱门。
“懂一点点吧。”
乔雨婕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我会煮面条”一样随意,
“以前学过,刚好能用上。”
“一点点是哪种一点点?”顾明阳追问,眼睛都亮了,“能看文件那种?还是能跟人聊天那种?”
“能看文件,也能聊天,就是不能吵架。”乔雨婕抬眼看他,
“吵架得用母语,不然气势不够。”
顾明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没立场反驳——他连英文吵架的词汇量都没有。
霍铮低头吃饭,嘴角那点弧度在灯影里闪了一下。
顾明松嘴角也勾了勾,他夹了块土豆,不紧不慢地开口:
“向老那边资料不少,你要是能接,路会更宽。”
“那倒是真的,”乔雨婕笑了一声,“我还跟向老不熟,大哥帮忙牵个线?”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那盘菜再转一圈”。
但桌上的人都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顾明松听,也是说给他身后的位置听。
顾明松没立刻回答。
他把那块土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语气和他进门时放文件一样平:
“可以。”
两个字,没多余的解释,没有“我试试看”的客套,也没“你有什么要求”的追问。
就是“可以”。
乔雨婕又笑了一声,低头吃菜,没再接话。
那句“可以”已经被她收到碗底,不用再翻出来确认。
顾明阳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发现今晚这顿饭,自己好像一直在跟“后知后觉”较劲——
嫂子会英文、嫂子搬金条、嫂子让大哥牵线——
每件事都够他消化一阵,但他手上的窝窝头还没吃完。
霍铮一直没接话。
他端起碗喝口汤,用碗沿挡住那点弧度。
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她做菜、翻墙、翻译、铺路,全是自己踩出来的。
他只在旁边夹菜,偶尔伸手挡一下她可能被烫到的碗沿。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炭炉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像在说:该收的已经收回来,该放的也放到位。
窗外,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里的秋千晃了一下,像替他们数这顿饭还剩多少时间。
但没人急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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