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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桥已搭好.下


第165章  桥已搭好.下傍晚来得比预想中快。

阳光从屋顶滑下去时,灶台还热着,满屋子都是汤香、肉的焦香、姜葱被热油激开的辛辣。

几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撑开,把整间屋子兜住。

梁海棠瘫在竹排凳上,已经起不来了。

挖了半框五指毛桃,她贡献了其中大半力气,回来之后腿脚还算听话,肩膀先投降了。

她侧着头,看着菜一盘一盘被端上桌,眼睛越瞪越圆。

汤色奶白的五指毛桃猪骨汤,热气从汤面缓缓浮起。

酱色油亮的豉油鸡,斩得齐整,摆放美观。

红亮浓稠的番茄甜酸鱼,汁水裹着整条鱼身。

金黄酥脆的咕噜肉,裹着琥珀色的酸甜芡汁。

焦香入味的芹菜炒排骨,镬气十足。

酱红油亮的芋头扣肉,肉片间夹着粉糯的芋头,在碗里微微颤着。

最后是一盘绿油油的炒时蔬,搁在桌角,像给这一桌浓墨重彩压了一道干净的边。

梁海棠咽了一下口水。“这是什么饭菜?”

“年夜饭。”乔雨婕把几盘菜挪了挪,让整桌菜的布局更匀称一些。

梁海棠撑着凳子坐直了,目光从扣肉,移到豉油鸡,又落回那盘咕噜肉上。

她张了张嘴,停了两秒,才开口:“我怎么觉得,这日子……比在省城过得还好呢?”

“今天过年,家家户户都飘香四溢,”乔雨婕把碗筷摆好,

“趁机多做几道平时不好做的菜,慰劳一下辛苦了一年的自己。”

“舅妈的手艺太绝了!”梁海棠感叹道。

舅妈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解围裙,顺手把围裙搭在椅背上,便坐下:

“扣肉是你齐婶送来的,你那条鱼我回过去了。其他——”

她看了一眼桌面,“都是阿婕点的菜。那两个甜酸菜,是阿婕在旁边教的。”

梁海棠坐在桌边,看着两个色泽诱人的咕噜肉和番茄甜酸鱼,又看乔雨婕:“才刚结婚,你就学会这么多菜?”

“还不太会做,”乔雨婕语气随意,“但看过书,知道怎么做。”

梁海棠想了想,又问:“那你在军区,和姐夫吃食堂吗?下乡十多天都是大哥打饭给我,刚开始还行,吃多了就想家里饭菜了,可我又不会做。”

乔雨婕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第一顿饭,霍铮切的大小不一的土豆条,慌乱开锅,最后连主食都没有,一大锅土豆条还带糊味。

她自己第一次炒菜,锅里起火了,最后端出一盘带着烟味的糊白菜。那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折了角的旧书。

她侧头看了霍铮一眼,嘴角先弯了起来。

霍铮也转头看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没吃食堂,在家自己学做菜。”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是“会做”,是“学做”。

那个“学”字是她自己加上的,替那段手忙脚乱、锅底冒火的日子,找到了一个比“会”更准确的动词。

“那现在呢?”梁海棠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我要听完整版”的兴致,“练出来了没有?”

乔雨婕夹了一块咕噜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动嘴,他动手。两人合作,算练出来了吧。起码锅不会再着火,味道也还好。”

霍铮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被碗沿遮住了半边。

远处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

大舅端起酒杯,没有举高,只在桌面上方抬了抬:“过年了。都平平安安的。”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杯子往几个人方向靠了靠。

几个人同时端起杯,碰了一下。瓷杯碰在一起,声音不算响,但落在满桌的热气里,已经有了它该有的重量。

屋外第一挂长鞭炮终于炸响了。

纸屑被风卷起来,从屋前掠过,红红地飘了一路,又落进沟渠里。

远处有小孩在笑,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被风重新聚拢。

乔雨婕夹了一块芋头放进嘴里,糯香裹着酱味在舌尖化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油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顿饭不是年夜饭的开始,是这一年最后一天被人好好接住了。

——

同一片除夕夜色下,京都落了一场薄雪。

顾家老宅的年夜饭也摆上桌。

八仙桌上三菜一汤,加几个点心,比平时丰盛,但也不算铺张。

顾老爷子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没急着动。看着桌上几碟——

木耳腊肉松糕,糯米糍粑裹着椰丝,还有一碟芋头糕,两面煎得焦黄。旁边搁着一坛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光。

他没急着动那坛酒,目光从酒坛上移开,落在桌面某处。

老太太坐在对面,夹起一块松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你是吃饭,还是想人?”

顾老爷子没接话。

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酒杯放回桌面时,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想起下午李正清亲自送来那份文件时说:“得让他们回来,项目等着。”

“沛之夫妇可以回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老太太的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快?”

“阿铮在戈壁滩把人接回来。”他顿了顿,“李正清点名要原来的部下——乔沛之夫妇。”

“那正好,”老太太又夹起一块松糕,“阿铮在那边,年后让他一起带回来不就得了。”

“嗯。年后。正好基地也在西北,他们一起回去。”顾老爷夹了一块糯米糍粑,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窗外,雪还在落,薄薄一层,覆在院里的老槐树上,不压枝,只够把轮廓重新描一遍。

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觉得今年这顿年夜饭,比往年——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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