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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不捞了


第158章  不捞了饭后,乔雨婕的目光扫过这间小屋。

墙角一张竹排凳,几根竹子拼成,没有靠背。泥砖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她走过去,往凳上一瘫,后背抵着墙。

竹凳和墙面都带着南方冬夜的凉意,但她顾不上挪了。

梁海棠跟过来,直接躺下,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我吃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没留余量”的满足。

“我也有点。”乔雨婕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今晚的扇鸡白切鸡实在好吃,猪肉也好吃。中午县城肉摊只剩两块后臀肉,瘦的,比白花花的五花肉好吃多了。

“我前面扒饭太快了,”

梁海棠闭着眼,像在跟自己的胃算账,

“后面发现菜好吃又忍不住嘴,最后的粉条汤都被我喝了。”

大舅放下碗,也往后靠——终于到了一天不需要站着的时刻。

舅妈乔妈麻利地把碗筷收进一个盆里,用水泡上——天黑,省煤油,明天再洗。

乔爸爸拿出女儿带来的茶叶,泡了一壶,分倒在几只竹筒杯里。

四个大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偶尔往那边瞥一眼——不刻意,但也没想藏。

乔雨婕注意到那几道目光。

连梁海棠也发现了——

她枕在乔雨婕腿上的脑袋偏过来,看乔雨婕一眼——他们怎么啦?难道今晚还要开审?

乔雨婕没动,头靠着墙,闭上眼,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梁海棠的辫子。

竹排凳的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但她没挪。

她在等。

舅妈先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随意:

“阿婕啊,你刚才说憋着一口气从京都回来,现在那口气——”

她顿了一下,“还憋着吗?”

乔雨婕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八仙桌——

乔爸乔妈坐在同一条长凳,正对着她;大舅和舅妈并排坐在左边的竹凳上。

一盏灯,四张脸,在等一句她还没想好怎么说、但迟早得说的话。

“没有了。”她想了想,

“回到熟悉的环境,缓了一周,就没剩多少了。”

舅妈换了个方向,“你那口气,是因为什么事?”

乔雨婕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拆梁海棠的辫子,一下一下,动作轻,不急——

像是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不烫手的落点:

“乔雨柔说——她手上的婚书是我爸妈亲手交给她的。”

“是我和你妈给的。”

乔爸爸说,“那天夜里,我和你妈写了婚书,一个一个敲门给你们的。”

梁海棠要坐起来,被乔雨婕轻轻按了回去。

“她手上的婚书,和你给顾爷爷的对不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

乔爸乔妈对视一眼。

乔妈摇摇头,声音不高,但笃定:“不会有错的。你爸写的时候,我就在边上。”

“按照婚书——乔雨柔嫁给顾明松,我嫁给霍铮。”乔雨婕说,“我们都领了证。”

对面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怎么可能?”乔爸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那句话先于他的判断跑了出来。

他手搁在桌沿,没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摸到的桌面,比刚才凉了半度。

他转头看乔妈一眼——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已经在膝盖上慢慢蹭了一下又一下——那种反应他见过。

每次她意识到什么不对、却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时,就会这样。

乔爸爸闭了一下眼:

“我记得跟说过——给你配的是顾家小子。你当时点头了的。”

“当时他们三人一起出来接。乔雨柔先拿着婚书对顾明松说,她是他的未婚妻。雨馨认出了顾明阳。剩下一个——”乔雨婕说,语气里只是在陈述,

“我没怀疑过。他是顾家外孙,也是顾家小子。直到霍铮他妈来看我们,我们被召回京。事情才摊开。”

“现在是什么情况?”大舅问。他问的不是“她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是“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乔雨柔被离婚,下乡了。顾老爷不会让她去好地方的,但也不会是那种狠绝的地方,很大可能是苦寒之地。够她记住了。”

她抬头看向乔爸,“你要是不舍得她受苦,想捞,就要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爸没有立刻接话。

桌沿上那盏灯把他的手影投在墙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但什么也没有落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养了那个孩子二十年。

她小时候生病,他半夜起来给她熬过药;她第一次上学,他送的;她第一次上班,也是他找的工作,亲自送去。

他以为自己养了一个懂得感恩的孩子。

可要在短短几小时内,换掉一张手写婚书谈何容易——他的字迹、私章,生辰八字,一样都不能错。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人能做到的。

他不敢想,他到底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二十年的父女情,和今晚说的那些事之间,隔着一道他已经跨不过去的渠。

他沉默了好一会。

像在等自己说出一个,比“不捞了”更好的答案——但他没有等到。

“不捞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的事。

大舅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着——这个养女真是个人物。

舅妈看了大舅一眼,谁都没接话,但都松了一口气。

乔妈妈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没有再蹭。

梁海棠躺在那儿,没睁眼,但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乔雨婕签收了那条消息。

“那恭喜乔先生,”乔雨婕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

“你同时保住了两个亲闺女。你要是捞她,我肯定不要你了,雨馨估计也会站我队的。”

她没说雨馨从小被欺负、也没说乔雨柔在军区怎么对她。今晚这些够他消化一阵了。

“噗嗤——”梁海棠忍不住第一个笑出来。

几人也笑了出来。

那阵笑声不大,但松——像是某根一直被扯着的线,终于被剪断了。

大舅笑得最明显,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收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那口茶把那句“你这丫头”,一并咽了下去。

舅妈的嘴角弯着,目光在乔雨婕脸上停了片刻:

“那你这边呢,顾老爷是怎么安排的?”她可没忘阿婕是一个人回来,还有那句“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让我自己选。可继续跟霍铮过,也可选换回。”

乔雨婕低头弄着手里的发丝,说得轻松,语气随意。

乔爸想起前两年爹娘想跟陈家联姻,女儿说人家凶;后来许家那小子,她又说冷。

霍铮两样都占——又凶又冷。

她当时点头嫁过去的时候,应该哭了吧。

他看着她的脸:“那你现在怎么想,要不换回来?”

“我从没想过换回,也不认为能够换得回来。”乔雨婕说。

她把梁海棠的辫子重新编好又拆开,手指的动作不快不慢,

“一是我跟表弟在一个屋里生活了一段时日,又回头选表哥,以后见面多尴尬。

要是某天熊孩子说‘你妈和我爸曾经同睡一铺炕,怎么又跟你爸睡一个房’——这脸往哪搁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落地太久,

“二是我和霍铮一起过日子,虽然算不上美满,但也挺好的——

他对我真诚、体贴,我也开始放下执念,慢慢接受他的好。”

“既然这样,那你怎么是憋着气回来的?”舅妈追问。

乔雨婕编辫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顾老爷当晚就把霍铮支走,但留下顾明松和我,在顾家相处。我跟他吃了个夜宵,发现我们俩很对频,相处起来轻松融洽。”

她把编好的辫子放回梁海棠肩上,声音低了些,

“我怕与他相处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跑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听了一遍,

“我觉得顾老爷子不地道,也怨老天戏弄我。”

她说得轻,但那个“怨”字的尾音落得很干净。

没有哽咽,没有拖泥带水,像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翻了很多遍、终于决定摆上台面的事。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探出半个脑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就这么坐着过夜。

墙角的竹排凳还凉着,但她始终没挪。

这顿饭早已吃完,但桌上的话还在继续往下落,像还没碰到地面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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