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棋局与悔棋
第141章 棋局与悔棋乔雨婕从偏厅出来,刚喝完第三口茶,就被顾老爷子一句话截住了去向:
“过来,陪我下盘棋。”
她不怎么想下棋,但不是那种能把“不想”两个字说出口的人。
于是她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个柜子,一张木桌,两把扶手椅。
棋盘是老的,边角磨得发亮,几颗白棋子边角已经磕出细痕。
她坐下来时还在想:有事说事不就行了吗,下什么棋。
然后她发现,老爷子是认真的。
棋盘上,她的白子占了个角,老爷子的黑子正往边路试探。
她落下一子,正要端茶——老爷子把刚才那颗黑子捡起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放下。
乔雨婕端着茶杯看了三秒,把杯子放回去。
第一次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第二次她开始留心了。
第三次她确定——他不是在下棋,是在用悔棋跟她耗时间。
她抬眼看了一下对面那个老人——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黑子,在指腹间转一圈,才落下。
他的表情很平,像在下一盘真的棋。
但他的手比嘴诚实,他的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手已经替他先动了。
乔雨婕没有戳穿他。
她觉得这是一盘“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棋,而她不打算输。
她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把目光重新放回棋盘上。
老爷子又悔了一手棋。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领导永远是对的”念了三遍。
棋盘上的局面越来越乱。
那盘棋已经没法下了,但两人谁也没说停。
大半个小时过去,老爷子终于先开口了。
“丫头,我原来可没想给下乡这条路。”
乔雨婕执棋的手没有停,头都没抬。
“哦,那是我悟性不高,对您的意思领悟不到位。”
她把棋子落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不过最终还是要您拍板。您随意。”
心里想的是:终于开口了,真不容易。茶叶都泡到第三泡了,再耗下去我该饿得头晕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她换了婚书,改了你的命运,你就不恨?”
“恨。所以她没机会回乔家了。”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棋下得一般。
说完,重新落子,那颗棋砸在棋盘上,比刚才重了些。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得像钉子落进木头里。
老爷子跟着下了一颗棋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爸能听你的?”
乔雨婕拿起一颗新棋,指尖在棋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如果他听,那就是还有父女缘分。”她把棋子落下,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如果不听——那我也不是很缺父亲。”
老爷子看着棋盘新落的白子——位置不算险,不算巧,只是稳稳地搁在那里,不冒进,也不后退。像她这个人。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收回手,换了个方向开口:
“那你现在,跟阿铮处得怎么样?”
乔雨婕觉得他终于要进正题了。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存了一整个晚上,像一颗她早就知道会落下来的棋子,只是等它落到该落的那一格。
“还行。”她说。
“还行,是很好还是将就?”
乔雨婕没有立刻回答。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像要把那个问题也在指腹间转了一圈——
不是不知道怎么答,是要找一个不让它落得太重的位置。
“看您老说得,”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现在全国上下,大到国家的安全、经济、外交,小到百姓的穿衣吃饭住房,哪个能用‘很好’这个词来形容?大家不都在将就中求进步、求发展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念一段已经背熟的文件,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
她把那个球轻轻弹回去,弹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他接。
老爷子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被悔得面目全非的棋,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种更接近“我真服了”的笑——
像一个人在河边钓了半天鱼,鱼没上来,鱼竿却被鱼拖走了。
“你这一晚上,”他顿了顿,“就是在等我开口。”
乔雨婕没有否认。
“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老爷子问。
乔雨婕把那颗捏了半天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
“您老觉得呢?”
她又把问题弹回去,不软不硬,刚好停在棋盘正中央。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像在研究那粒白子落在的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坏,像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我这个人,”老爷子说,
“别的本事没有,看人配不配在一起,还是看得准的。你跟明松——”
他伸出手,在棋盘上方画一道线,从她那侧划到他面前,“像这两条线。本来就在一条路上。”
他把那颗悔了又悔的黑子拿起,位置空了出来。
“阿铮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既不会伤到外孙,又不会骗她的话:
“阿铮是那种——你要他往东,他先往西走三步,再从西边绕过来往东去。他跟你在一条路上,但他得多走几步才能到。他跟你是互补的。”他顿了一下,像是让这句话落稳,
“而明松跟你是平行的——不需要等,不需要调方向,走起来不会累。”
“您这是在给我两条路?”乔雨婕问。
“不,”老爷子说,“我是让你看清楚。怎么选,你得自己定。”
他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盒,想替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找个落脚点。
“选明松,其他事我会处理,不比让人下乡这件事复杂。”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跟在饭桌上说“把菜端上来”差不多。
“选阿铮——”
他停顿了一下,“那就当我没提过这些。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我也继续当我的老糊涂。”
乔雨婕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棋盘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那颗被拿走的黑子留下的印子,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像一个人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椅子还在原地,但人已经走了。
她在心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
如果她选顾明松。
那个她在军区门口第一眼看见,就以为是许区长翻版的人。
温润、沉稳、身量修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她确实很喜欢,像喜欢一幅挂了很多年,都没舍得换下来的画。
如果选他——日子大概会很顺。
他会接住她的话,她不需要解释太多,两个人坐下来喝茶都不需要找话聊,像她上辈子一直想要的那种“刚刚好”。
不是“很好”,是“刚刚好”。
但如果选了顾明松,霍铮怎么办?
那个在门口叼着烟想吓跑她、结果自己先栽进去的人;
那个因为她随口说了句“炕太硬”就连铺三层褥子的人;
那个“撒娇”要让她帮忙涂蛤蜊油、想要白一点的人;
那个她举着鸡腿说“以鸡腿代酒”时,他举起来跟她碰一下的人。
他说过“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没什么特别的。
可这大半个月的日子,确实是在过出来的。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真选了顾明松。
霍铮,他大概……不会纠缠,也不会挽留。
他会走,走得远远的,像他当初在门口叼着烟想把她吓跑一样,干脆利落。
他不会回头看她,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回头看的人。
但正是因为他不会回头,她才更没法选那条路。
她抬起眼,正要开口——
“砰——”
书房的门被推开。
力道不大,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砸进冻土里。
乔雨婕侧过头看去——
霍铮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转向顾老爷子,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看见棋盘上那枚被重新放下的黑子——位置不对,是新的。
他的嘴角绷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几步上前,抓住乔雨婕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在攥一件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老头,我媳妇坐了两天火车,累了,我带她下去休息。”
说完,他拉着她转身走出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告诉整条走廊的人,他是认真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两侧的墙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但没有扯她,力道始终控制在“拉着”和“拽着”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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