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隔着一道门
第139章 隔着一道门偏厅的内门虚掩着。门缝不宽,但足够透声。
隔着一道门板,乔雨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慢慢浮上来。
声音没有修饰,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句接一句地落着,像在清点一件她已经理了很久的旧账。
门这边的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耳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顾老爷子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指在扶手上搭着,一动没动。
他听见乔雨婕说“凭我不把自己的幸福,倾注在别人身上”时,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像一局棋下到中盘,忽然发现对手走了一步自己没想到的棋。
不是坏棋,是好棋,好到他需要重新算一遍后面的路。
他没有转过头,但他的耳朵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像在听一段他还没完全落子的对局。
顾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听着,把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动作极轻,像怕磕出声响会打断那边的对话。
她侧过头,看了老头子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这步棋没走错。
顾桂芬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见表情,但她的肩膀是松的——
从听完乔雨婕说“凭我相信靠自己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之后,就松了。
想起那个草亭下的早晨,想起她说“后半生的任务,是让自己活得惬意”。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现在听见乔雨婕对着乔雨柔又说了一遍类似的话——不是“教”别人,是她一直这么活。
顾明松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听见乔雨婕复述那天军区门口的场景——“看着顾明松、顾明阳都被认领了,剩下霍铮……”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到了。
那天他走在最前面,听见乔雨柔叫“顾大哥”,并把婚书递过来,他甚至没怎么看她。
后来听到有人说“能不能派车送我去车站”,他才回头,看见乔雨婕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当时他觉得那姑娘怯生生的,不合群。
现在听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来,他才发现,那画面里的东西他当时就看漏了——
她不是“怯”,她是“被安排了”。她蹲在那个墙角里,不是在等救援,是在数自己还有几条路能走。
他低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有没有拿着一张需要签字的纸,但他手里是空的。
霍铮坐在角落里,是最先笑出来的那个人。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听见乔雨婕说“又脏又黑,嘴里叼着烟,痞痞的、往柱子上一靠”时,嘴角就动了。
然后听见她补了一句“我当时心里确实埋怨过父母,对养女比对亲闺女好”——他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是苦笑。
那天他确实是——故意不洗脸,故意叼着烟,故意往柱子一靠,想把她吓跑。
现在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画面,像看一张自己拍过的照片、被别人洗出来,比自己看的时候还清楚。
然后他听见她说“凭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双手”——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他想起她蹲在菜地边烧火道的样子,想起她趴在罗汉床上画图纸的样子,想起她举着鸡腿说“以鸡腿代酒”的样子。
她说的“相信自己的双手”,他见过那双手——写过字、切过菜、抓过鸡、按过他的脸涂蛤蜊油。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腹上还有几道被竹片芦苇划出的浅痕,他没数过,但他知道每一道在哪。
隔着一道门,乔雨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那凭什么你就可以?我就不行?你又不比我好。”
然后乔雨婕的声音落下来,不高,但每一句都钉得稳:
“凭你自私自利,不懂感恩、不懂付出……凭你总是盯着别人的日子看,自己的日子就永远过不好。”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像一口锅烧到了极限,盖子终于被掀开,蒸汽散尽后,锅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油,还在慢慢地滋。
顾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想起乔雨柔刚进门时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腰背挺直、手放膝盖、微笑的幅度恰到好处。
那时她觉得这姑娘不算太差,至少是懂规矩的。现在她知道了——人家一直在演。
可演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先停下来不看了。
她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感慨——乔家老两口这么多年从来不提、也不带养孙女出来社交。
现在想来,真不是疏忽,是筛子。筛子底下漏掉的,都是留不住的。
她抬起眼皮,看了老头子一眼。
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在听、在算、在把那些零碎的片段,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顾老爷子终于动了。
他抬手,用指背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像在给一段奏完的曲子收尾。
他转向霍铮,声音不高:“刚才婕丫头说的是真的?”
霍铮抬眼。“哪句?”
“你去接她那天的样子。”
老爷子问得随意,但霍铮听出那后面藏着的东西——你不是去吓跑人家,你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霍铮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嗯,是真的。”
“那你娶人家的时候,”
老爷子又问,“知道她手里的婚书是错的吗?”
“不知道。”
霍铮的声音很稳,“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我问她要婚书,看见是我和她的名字,信了,就打结婚报告。”
“意思是,婚书的名字不是她,你也会照样打结婚报告?”
“不会。”霍铮答得干脆。
老爷子没接话,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我第一眼看乔雨柔就不喜欢。”霍铮语气不高,像在翻一本不需要翻开的旧账,
“父母下放,被安排联姻,还能笑得那样,主动迎上来让人履行婚约——要么没心,要么假。当天晚上,她更是在饭桌上一副‘为人好’的样子,揭别人致命的秘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那句话重新放回它该放的位置上:
“跟那个人的大儿子一样。假。你要是下军令,非得让我和她结婚,我最多也只是配合领个证,然后各过各的。”
他说“那个人”的时候,没有加称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顾老爷子收回目光,转向顾明松。
顾明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从嘴里过了一遍,确认它没有歧义,才开口:
“我当时觉得娶谁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五个字的重量压了一下——当初觉得轻飘飘的五个字,现在从嘴里说出来,忽然变沉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重量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这间屋子里的灯不够亮,也可能是那道门缝里透过来的声音,让他第一次听清了自己当初说的那句话。
“既然你让我娶,就娶了。初看时,三姐妹确实是她比较稳些。可每接触一次,就差一分。”
“既然发现差了,怎么还是领证了?”老爷子问。
“当时阿铮着急结婚、明阳也跟着,我想着你夸了又夸的人,怎么都差不到哪里去。反正最后都得结,就一起领证了。”
顾明松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领证当天,在饭馆那地方,她当众说乔雨婕铺张浪费,我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姐妹不合的问题。”他停了一下,
“我无法强迫自己靠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把那句话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出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顾老爷子看着这个大孙子,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叹息。
明松是好的。
从小稳当,做事规矩,不越线,不出格。
像一根被雕琢得过于规矩的木头,每一寸都符合尺寸,但少了一点“不管了”的劲。
而那点劲,坐在偏厅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丫头身上有。
她端茶杯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划一下,又送回去,鞘口连血丝都没沾。
老爷子转头,视线穿过门缝。他觉得,今晚那位置换个人坐,说不出那些话。
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到那个分寸上——不太硬,不太软,每句都卡在骨头缝里,不疼,但你拿不下来。
处理方式倒是与明松一模一样,但是比明松更果断、老练。
像一根被时间盘过的木料,没上漆,但纹路自己已经磨亮了。
果然是老乔和梁慧从小培养的人,比她爸乔沛之都高出几级。
顾老爷子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她放在明松旁边看了看——不是看脸,是看两个人坐在一起时,那两张椅子之间的空气。
会不会像两条河汇到一处,不需要商量,自己就知道怎么流。
答案是会。
而且那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从手脚到说话方式都合拍。
而阿铮呢?
他睁开眼。
他正坐在墙角,没出声,但那种“她在那,我就定”的劲是藏不住的。
那孩子看着莽,心里其实有杆秤,该往哪边倒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他说“我第一眼看乔雨柔就不喜欢”的时候,连“不喜欢”都说得像在陈述天气。
不是冲动,是判断。他早就判了。
可他与那丫头不同。
今晚的事让他处理,大概率就是就是快、准、狠,一句话定局,干脆利落。
两人现在新婚还能相互迁就、互补,但是等哪天有一个,或两个都不想迁就了呢……
他想着想着,那念头就自己浮上来了——像一块烧红的铁,从他脑子里慢慢地沉下去,沉到某个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位置。
换回。
把明松和那丫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调换个地方,更没人知道。
这个念头沉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桂芬,”他说,
声音不高,“你去把人带下去,按婕丫头给的两条路,让人快速处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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