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家贼
第137章 家贼偏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光线也不够亮堂——
灯泡的瓦数偏低,灯罩上蒙了一层灰,照在木桌上,像在旧照片上又盖了一层旧照片。
几人饭后移步进来,各自落座,没人说话,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过,发出长短不一的“吱呀”声。
吴大姐端着茶盘进来,一人一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笃笃笃……”,像替这场家庭会议敲了串准备铃。
她放完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像在替这间屋子盖了个戳——关上之前和之后,是两种空气。
霍铮坐在乔雨婕旁边,从托盘端起多出的那杯,轻轻放在乔雨婕面前。
声音压的很低:“叫吴婶泡的绿茶,下火。拿了老爷子的好茶。”
乔雨婕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霍铮——
这时候做这种事,就不怕被老爷子抓来开刀。
但她还是轻轻说了句“谢谢”——这两天在火车上喝水少,确实有点喉咙痛。
她端起茶杯,低头看里面那几片茶叶在热水里慢慢伸展开,像睡醒了不急着起身的人,先伸个懒腰,再慢慢打量这个屋子。
茶叶不急,她也不急。
她感觉空气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抽走,又一点一点地灌进别的东西。
像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忽然有人推开一条门缝进来,风还没到,但你已经知道它要来了。
“我给你们安排的婚约,你们都有意见?”
顾老爷子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下来,“咚”的一声,不重,但整间屋子都听见。
他是看着霍铮问的。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现在没有。”
“那就是以前有。”
顾老爷子语气平静,像在拆一件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包裹,“说说看。”
霍铮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像一颗棋子落定前,先在棋盘上边磕了一下。
“那天我野外拉练回来,大哥让我给你回电话,你说给我和一个姑娘订了婚,让我跟人家好好相处。我不愿意,你说‘不愿意,以后别想进家门’。”
霍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
“我想着,要是她自己跑了,就不关我事。”
“你做了什么?”老爷子问。
“也没做什么。就是直接去门口接人,顺便抽根烟。然后——”他顿了一下,那个画面到现在他都没法释怀,
“她看见我,像见到鬼一样,开囗就说,能不能安排车送她去车站。”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重,但像在冰面上站住脚,等着听冰层底下有没有裂开的声音。
“你去山里爬滚了几天,回来就直接去接人?”老太太听出破绽,笑了一声,
“她要走正合你意,你怎么不趁机把人送走?”
霍铮被噎了一下。
他看见她蹲在墙角,生无可恋那一刻就上心了,看见她从澡堂出来像羚羊一样,轻盈地窜上楼梯就沦陷了。
但这些他说不出口。避开了老太太的问题,
“她想走,但没有介绍信。然后,我问她要婚书,上面写的是‘霍铮、乔雨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就打电话给外公,说‘我认了’。最后打结婚报告、分房、领证,一样接一样,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顾老爷子没说话,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握在手里。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好一会,才转向顾明松。
顾明松放下手中的茶,“您电话里说,给我们兄弟都订了婚。大丫头配我,小丫头配明阳。”
他顿了顿,“两天后门口有三位姑娘找,我带着明阳、阿铮一起去接。乔雨柔同志先迎上来,找我履行婚约。她递来的婚书,写着‘顾明松、乔雨柔’。姐妹三人中她也是最大的。”
“哦?”顾老爷子转向乔雨柔,目光像一把慢悠悠展开的尺子,不急,但每一寸都在量,
“婕丫头都没认出他们,这位乔雨柔姑娘认识我家明松?”
乔雨柔被突然点名,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按了暂停键。
认识?
上辈子认识,但这辈子真不认识。
她在心里飞快地翻了翻——
那天在军区门口,她远远看见三个男人走出来,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顾明松。
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上辈子,他牵着乔雨婕走在大院里。那个画面,记得太清楚。
可这话不能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在门口就认出来了。”
“怎么认的?”
顾老爷子声音不高,但像把尺子,落下来就能量出答案。
乔雨柔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不能说上辈子见过,不能说是因为重生。
“就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没有说“怎么认出来的”——只说“就是第一眼认出来了”。
这个回答模糊得无法被拆穿,但也清晰得让人无法追问。
如果再逼问,她可以说“大概是照片看多了”,但那是明天的事。
顾老爷子没有在那个问题上停留,像是已经听够了。
“那你手里的婚书,是你养父乔沛之亲手给你的?”
乔雨柔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发出一声“嗯。”
“巧了,”
顾老爷子说,“我这也有一份,乔沛之亲自送来的。”
他打开桌上的铁皮盒子,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没有立刻递出去,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角停了一秒,才松手。
“明松,你自己看看。”他说。
顾明松接那张红纸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但当他展开它,看见上面的字“顾明松、乔雨婕”,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像冬天里碰到一块冰,本能地想缩回去,又硬生生停住了。
红纸从他指间滑落,像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但还没落到地上,又被他伸手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像第一次看清那几个字的笔画——顾、明、松、乔、雨、婕。
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第一次读。
“乔雨婕”三个字,他叫过她很多次,但从没在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纸上,和它并排出现过。
老爷子的目光从顾明松脸上挪开,落在乔雨柔身上,
“你手里拿着的婚书,和这张对不上。”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乔雨柔盯着顾明松手里那张红纸,脑子一片空白。
爸妈那天半夜回家,写好婚书直接给了她们,第二天就下放农场。这么紧的时间,怎么还能送一份到顾家?
可那张纸就摆在那里,墨迹干了,名字对了,比她手里的真。那她那份算什么?她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她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再也发不出声音。但她知道只能咬死——自己拿到就是这样的。
顾老爷爷没再问她,像是她的问题已结束。
他转过头看向乔雨婕,“婕丫头,你手里的婚书是怎么来的?”
乔雨婕没急着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暖的,像在替她理一理脑子里那条还没完全拉直的线。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乔雨柔,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问一道已知道答案的题:“乔雨柔,你会开锁,对吧?”
乔雨柔心下一惊,指尖在膝盖上猛地蜷了一下。
开锁是跟继兄学的。
亲妈改嫁后她去过那边,继兄蹲在门口用铁丝捅锁眼,她蹲在旁边看着。
他没教,她也没学——只是看多了,手就会了。她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从没在人前露过。
“我不会。”她咬住下唇。
“你会的。”乔雨婕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举证的事实,
“那天爸妈凌晨回来。等父亲写好婚书,大概一两点,一份给了我们,另一份连夜送去顾家,送完回来刚好撞上我一早出门。等我回去,家已经空了,我的行李被搬到院子,雨馨说是妈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从乔雨柔脸上移开。
“我前脚进门,后脚全家就往火车站赶。父母南下,我们往西。到了军区门口,你拿出的婚书已经是假的了。
你是在我出门后,搬家前那段时间,开锁进我房间换的。”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换之前,你还得先准备好两份假的,还得算准我没看过婚书、没听父母细说,上面写的是谁。”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真是应了那句话——”
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就这样吧”的笃定,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偏厅里没有人说话。
茶叶在乔雨婕杯底慢慢沉下去,像一切该落的东西,终于都落到了底。
她说完,像是说完了一桩搁了很久的事,像是把一块压在箱底的石头搬上桌面。
没再看乔雨柔,低头喝茶。
茶水还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掌,替她托住了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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