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到了
第135章 到了火车在第三天下午四点驶入京都站。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慢,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终于被勒住了缰绳,喘着气放慢脚步。
乔雨婕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人蹲在柱子旁边打盹,有人扛着麻袋往出口挪,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灰扑扑的站台,灰扑扑的人群,连光都是灰扑扑的,像一整张没洗干净的底片。
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吃食的袋子早空了,剩下几片卤肉干被她塞进包里,硬邦邦地硌着底。
霍铮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侧:“走吧。”
他一手提着两人行李,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后——挡着她不被过道里那些扛着蛇皮袋、拎着铁皮箱的人撞到。
车门一开,人潮涌下去,像一筐被倒出来的土豆,咕噜咕噜地往出口滚。
霍铮把她护在身前,顺着人流往前走,脚步稳得像踩着自己的节奏。
出口比车厢口更挤。
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叫“我的包”,一个小孩从人缝里钻过去,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乔雨婕被推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一颗不知道谁掉的花生,脚底滑了一下,身子歪了半寸——
霍铮立刻收紧,护在她腰侧的手,把她稳稳地扶住了。
“小心。”他说。声音不高,被嘈杂吞了一半。
“嗯。”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顾明松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每一脚都不受影响,像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行走。
乔雨柔抱着自己的小包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刚好够让那道缝隙,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得很规矩,连呼吸都放得很浅,像怕多喘一口气就会被那条看不见的线弹开。
出站口外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军站在车门旁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已经在人潮中精准地锁定了他们一行人。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在他们走近时,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简洁得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顾政委,霍营长,请上车。”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刀裁过一样整齐。
霍铮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侧身让乔雨婕先上车。她弯腰坐进去,座椅是硬的,凉意顺着布料渗上来。
顾明松坐进副驾,没回头。
乔雨柔沉默地从后座另一侧上了车。她坐进来时,刻意把自己缩得很小,像要给车上所有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霍铮最后一个上车,在乔雨婕身边坐下的瞬间,车门合上了,“砰”的一声,不重,但像把车厢内外的世界切成两半。
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移——骑自行车的人裹着大衣,后座绑着一把青菜;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三五成群头挨着头聊着;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边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乔雨婕看着那些画面,觉得京都和军区不一样。
军区是静的,灰扑扑地蹲在那里不动;
京都是动的,车、人、声音、气味都在往前赶,一刻不停地响着。
但她没有真的在看风景。
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情上——霍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但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重。
像攥着一件越来越重要的东西,怕手一松就没了。
她偏过头,看他一眼。
他的脸隐在车窗透进来的霞光里,半边亮半边暗,看不出表情。但他握她手的力道,一直没有松。
她轻轻回握一下,凑近他,笑着把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
“回你外公家。又不是去见你岳父岳母,紧张了?”
霍铮没接话,偏过头,看着她。眼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啦?”她低声问道,眼底泛着一丝狡黠,“你怕被罚跪祠堂?”
说完,她顿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弯,“哦,我忘记京都一般人家好像没有‘祠堂’这东西。”
霍铮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你再说下去我就真的会紧张了”的松动。
“……有书房。”他声音低低的。
“书房?”
乔雨婕眼睛亮了一下,
“那更好,书房跪着比祠堂软,还暖和。你外公对你还挺不错。那你紧张啥?”
“没有。”他掌心又收紧了一分,“你也不用紧张,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乔雨婕点点头,“嗯,天掉下来,有你这位高个子顶着,我不一点都紧张。”
她确实不紧张,也没必要紧张——小事紧张,白紧张了;大事紧张,更解决不了问题。
霍铮的反应告诉她,风雨即将来临。
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需要稳住心态,保持冷静。
反正紧张也没用,不如攒着那口气,等风雨真的来了再喘。
吉普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两侧的围墙越来越高。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替他们数着剩下的距离。
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到了,快到了。
前方,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在暮色里露出轮廓。
门上的铜环在夕阳里泛着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
乔雨婕知道,到了。
屋里的人听见了动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顾桂芬站在门槛后面,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目光穿过黄昏的空气,落在几人身上。
“到了,快进来。”她说着已经侧身让开,把门口的空隙留出来。
乔雨婕跨过门槛时,脚底轻轻擦过,门槛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木棱——不是刻意记住,是脚自己记住了,它认得这条门。
身后是霍铮的脚步声,一步不落,像跟她踩着同一个节奏。
顾奶奶已经从堂屋出来。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你是阿婕那丫头?”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开了闸,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顾奶奶好!我是阿婕,如假包换。”
老太太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第一次来家里时,你才这么高——”
她伸手在自己腰际比了下,“现在长高了,也长开了。”
“女大十八变嘛。”乔雨婕笑着,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如何。
堂屋里,顾老爷子坐在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半掀着,正慢悠悠地吹浮沫。
听到声音,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乔雨婕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哟,小丫头,五六年不见,越来越有你奶奶的风范。”
乔雨婕笑了:
“顾爷爷好!我从小跟在爷爷奶奶身边,二十年了,没一点奶奶的模样,我那‘气管严’爷爷早就怀疑,我是不是抱错了。”
顾老爷子“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像一块石头砸穿结冰的水面,余音在空气里弹了两下才散。
“你这丫头。”他用手虚点了点她。眼里的光晃了晃——
不是惊艳,不是意外,更像是在确认:是她没错。
霍铮站在乔雨婕身边,叫了一声“外公”。
顾明松跟在后头叫了一声“爷爷”,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像在给身后那个人留出半步的空隙。
跟在后面的乔雨柔,看着乔雨婕和顾家熟络地打招呼、说笑,心里一片慌乱。手脚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完全不知道,乔雨婕与顾家有交往,还如此熟悉。
乔雨婕在粤省长大,爷爷奶奶三五年上京一次,乔父乔母从没带她来过顾家。
她一直都以为,顾家分不清她们三姐妹哪个是哪个,才敢偷换婚书。
可眼前的画面,和她想的不一样。不一样太多了。
她跟着跨过门槛,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一个指令。但没有人给她指令。
顾老爷子的目光从乔雨婕身上收回来,落在乔雨柔身上,又移开了。
那一眼短得像一眨眼,但短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像一页纸被翻开又合上,还没读完,但已经不需要再读一遍。
“都进去吧。路上折腾了两天,都累了。”顾桂芬开口,“饭已经好了,先吃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乔雨婕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了。
乔雨婕接收到那个目光,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往里走。但心下了然——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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