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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落子


第132章  落子“阿铮的媳妇不是乔雨柔,是乔雨婕,是乔家亲的大闺女,不是养女。”

这话落下。

顾家老宅堂屋,安静得像一盘棋局,落子前的最后一刻——

棋手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还没决定落向哪里,但已经知道这步棋下去,整盘棋都会变。

顾老爷子的眼睛,还盯在桌上那三张红纸上,但他已经不看字了——

字他看得够久了,该记住的都记住,该没记住的也用不着再记。

他在看的,是那三张纸摆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那个“局面”。

顾桂芬坐在对面,把父亲的沉默一寸一寸地量进心里。

她见过父亲发怒,见过他拍桌子,见过他把茶杯摔在地上摔成八瓣。

但此刻的安静,比那些都让人脊背发紧。

那是一种“正在压”的安静。

像一口锅烧到了极限,盖子被按住,蒸汽在底下翻涌,但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太太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看了看那三张婚书,又看了看老头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桂芬,”

老爷子的声音响了,不高,甚至比平时还低一些,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一半,锋芒已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桂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接住了那柄已经露出半截的刀锋。

“到军区第二天晚上。”

她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拆一根打了死结的线头,

“我见到明松媳妇之后,就基本确定了。”

她顿了顿,“她不会是你能看上、为明松配的媳妇。”

“你觉得为什么会出差错?”顾老爷子问。

顾桂芬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她咽得很稳,像是让那口凉意,替她缓一缓接下来要说的话。

“阿爹,这三桩婚事,是怎么定来的?”

顾老爷子看了女儿一眼。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但节奏比平时慢,像在给一个故事找个合适的起点。

“上个月,老乔儿子沛之,突然夜里给我电话。说被王家盯上了,他自己安排下放,想把女儿托付给顾家。”

他端起茶杯,茶水凉不凉,他没在意,喝了一口才放下,

“我之前就想找老乔联姻,所以沛之提出,我就马上答应了。

那两个丫头确实很合适明松、明阳。特别大丫头,完全继承了老乔夫妇的性情——

遇事不慌、心性稳定、格局通透。配明松做长媳最好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后来沛之说还有个养女,性格温顺。我想到阿铮那性格,配个温顺的也好。不过那姑娘我们都没见过,就想让他们先接触,不合适就不勉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里有一种,“已经织了很久的毛衣,忽然被人抽出一根线头”的松动感。

顾桂芬放下茶杯,没有接话——她在等他把线头继续往外抽。

“婚书是沛之连夜写好,下半夜亲自送到老宅,我还起来跟他确认了一遍,没错才收好。”

老爷子说着,目光从顾桂芬脸上移到那三张婚书上,又移回来,

“现在你说,明松媳妇成了阿铮的媳妇。”

“你怎么看?”他问。

“阿铮的媳妇和阿铮处得好。”顾桂芬没有犹豫,“比我想象的好。”

“明松和他媳妇呢?”

“……过不下去。”

“什么原因?”

“明松媳妇坐姿端正,腰背挺直,手放膝盖,说话像背过稿。叫明松的时候,叫的是‘明松哥’,但明松压根没看她。”

顾桂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阿铮媳妇说起粤省的事,跟明松能接上话——竹蔗马蹄、配角的命、不抢主角的戏,但少了它整出戏就少了层味道。明松接了。他接得很自然。”

她想了想,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个更准确的落脚点:

“乔雨柔跟明松不是一路人。准确来说,是跟明松三兄弟、乔家两个亲闺女都不是一路人。”

老爷子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它们在膝盖上慢慢交握,拇指互相蹭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在下子之前习惯性地搓了搓棋子的人。

“李军——”

他朝门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颗石子砸穿了结冰的水面。

门帘“哗”地掀开,一个身板笔挺的年轻人快步入内,立定,脚跟一碰:“报告!”

“通知顾明松和霍铮。”

老爷子下军令似的,“让他们两对夫妻,以最快的速度回京。”

李军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时间表,干脆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出去了。

老太太终于开口:“都叫回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打算——”

老爷子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动作。

他没有对着老太太解释,而是转向顾桂芬,像在下棋之前先确认对手的意图:

“你觉得,该不该把他们叫回来?”

顾桂芬迎上父亲的目光:

“该。他们有权知道自己娶的人不是婚书上写的那个。”

“嗯。”

他把手伸出去,把那三张婚书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重新放进铁皮盒子里。盖子“咔嗒”一声合上,和打开时一样清脆。

他站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走,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让他们后天到。到了再说。”

——

同一片夕阳下

乔雨婕和乔雨馨,正蹲在菜地边上,面前是两筐从菜垄里搬出来的垫料。

乔雨婕用锄头翻了翻,又凑近闻了一下。

原本的鸡粪味几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淡的酒曲气息——

不浓,但确实有,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层看不见的酵母粉。

“姐,这个就是做发酵床的东西?”乔雨馨蹲在旁边,伸手捏了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对,现在还没发酵成熟。”乔雨婕把翻过的垫料拢回筐里,

“等过几天,你闻到一股较浓的酒曲味时,就把这两筐倒进鸡窝里铺平。”

“铺好以后,鸡窝就没有鸡粪味了?”

“按理是的,”

乔雨婕把草帘重新盖好,

“垫料里面的菌会把鸡粪吃掉,分解成气体和水,鸡窝就不会有那种——你懂的,味道。”

“那这些菜地呢?”

乔雨婕站起来,指向两垄已经翻好的地:

“这两垄上次施过肥,等发酵床的垫料发酵好,地里的肥也该腐熟了。你和顾明阳帮忙撒菜籽。白天浇水,晚上烧火道。”

她又指了指那垄长势正好的菜,“这一垄,再长十天左右,你挑大的摘,别舍不得。大的摘了,小的才能长。”

乔雨馨点了点头,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给它们安排各自的位置。

乔雨婕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我不在的日子,家就交给你看着。”

“知道。”乔雨馨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像在说件她已准备好的事。

两人回到屋里。

乔雨婕目光扫过那个竹架——瓶瓶罐罐都码得整整齐齐,木薯粉、炒米、虾皮等,各自安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竹架上的吃食,你都可以自己做主。想吃就弄,不用等我回来。”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乔雨馨弯了弯嘴角。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乔雨婕笑了笑,转身抱出那盆卤好、晾冻的猪蹄,“先试试这卤猪蹄。”

揭开盖子,一股卤香扑面而来。

乔雨馨不客气,伸手就捏起一块,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先是一动,然后松开了:

“怎么是脆爽的?”

“冻了,口感就变清爽了,不油腻。”乔雨婕自己也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热吃软糯,下饭。但吃两块就腻了;凉着啃,不腻。跟白切猪手不一样,它可以当零食吃。”

乔雨馨又啃了一口,含混地开口:“那南下路上带这个正好。”

“对,路上啃,解馋又顶肚子。”

姐妹俩一人手里捏着一块猪蹄,安静地啃着。

从窗户照进来的霞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挨在一起。

院子里的鸡咕咕地叫着,像是知道主人要远行,用它们的方式在说“早点回来”。

乔雨婕把啃完的骨头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油光。

她看一眼窗外那排码齐的柴火、正在散步的鸡,心里默默过一遍:

垫料翻好,菜地交代过……行李也装好,好像没什么落下的。

她不知道,京都那边,那盘棋的第一颗子已经落下了。

而她以为的南下计划,在军令面前,不过是一片还没落定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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