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等汤煮好再说
第130章 等汤煮好再说顾桂芬回到京都,下了火车,直接回了娘家。
她站在老宅门前,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熟悉的院子——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头还挂着一片忘了掉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阿娘——”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太正坐在桌前,端着一碗白粥,筷子刚夹起一根咸菜,还没送到嘴边,听见声音愣住了。
她把筷子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碗沿上挂着几滴粥水,正缓缓往下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天女儿才打电话说,要在阿铮那多住几天,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旁边伺候多年的吴大姐掀开厨房帘子探出头,看见那个正提着行李往里走的人:
“老太太,真是桂芬回来了。”
老太太的筷子“啪嗒”一声搁在碗沿上,咸菜掉回碟子里:“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桂芬踏进堂屋,把行李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弯腰换了鞋,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一样——本来就是自己家。
她直起腰:“娘,您这粥看着清汤寡水的,晚上我给您换个口味。”
老太太被这句“换口味”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目光已经落在她手里那个带盖的芦苇筐上。
筐子外面套了一个土布袋,边角遮得严严实实。
“没吃午饭吧?”老太太的目光从筐上移到女儿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小吴,去煮个面条,卧个鸡蛋。”
“好嘞。”吴大姐已系上围裙,掀开厨房的帘子。
“吴姐,把这个拿进厨房。”顾桂芬把芦苇筐往灶台方向递过去。
吴大姐接过来,掂了掂,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阿铮杀了两只鸡,还有一个猪肚。”顾桂芬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铮?”
老太太的筷子又搁下了,这回连碗都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像个准备好要听完整故事的听众,“他让你带回来的?”
“他媳妇让带的。我想着阿爹病了,刚好煲个汤,带去干休所看看他。”顾桂芬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餐桌上。
“这又是什么?”
“阿铮媳妇做的卤猪肉干,”她打开纸包,取了一片,掰成两半,递给老太太一半,
“你尝尝。我在火车上吃了两块,干到这个程度刚刚好。”
她又从另一半撕下一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香、又不算费牙。”
老太太接过那半片肉干,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女儿——
她正端起桌上另一只空碗,给自己倒一碗白粥,动作自然。
老太太撕一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嗯。确实不错。”
顾桂芬咽下嘴里的粥,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那当然,她亲手做的。你留着慢慢吃,嫌费牙就撕下来煮粥,比新鲜肉还香。”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端详一块刚出土的瓷片,想看出上面的纹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铮那媳妇——”
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仔细跟我说说”的余地,“是真的好,还是你哄我高兴?”
顾桂芬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从喉咙滑下去,暖的、软的,像她那两天在儿子家喝过的每一口汤。
她想起那个早晨,草亭下,锅里的羊杂汤咕嘟着,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真的好。”她说,
“好到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把“配不上”咽下去,换个更轻的说法,“阿铮运气真的好。”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根搁了半天的咸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晃,像替谁点了点头。
下午,厨房里热气蒸腾。
顾桂芬站在灶台前,严格按照乔雨婕教的步骤,把猪肚包鸡放进大汤锅里,底下垫一片竹篦子防糊,再加姜片、胡椒碎、红枣,小火慢煲。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边,时不时掀盖看一眼,像个第一次上灶的学生。
其实她心里正愁着一件事——怎么跟老爷子说:他老早为亲孙子相好的媳妇,现在变成了外孙媳妇。
吴大姐在旁边择菜,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桂芬,你这是跟谁学的?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做饭的。”
“跟阿铮媳妇学的。”顾桂芬低头添了一根细柴,“叫猪肚包鸡,把整只鸡塞进猪肚里煲,汤浓肉嫩。”
吴大姐“啧”了一声,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学会做新菜了,这趟去得值。”
顾桂芬嘴角弯了弯,没接话。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响,像在替她回答。
一个多小时后,她把猪肚包鸡捞出来——猪肚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饱还不肯松口的河蚌。
她拿刀划开,热气“呼”地涌上来,裹着鸡和猪肚的鲜香,扑了她一脸。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婆子,今晚煮什么吃?怎么这么香——”
顾老爷子的声音比人先进来,带着一种“我闻了一路”的理直气壮。
声音不高,但底子厚,像一口钟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余音在院子里荡了荡才散。
他身后跟着警卫员,正把几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准备放回书房。
顾桂芬已经放下刀,快步走出厨房。
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沾着汤渍,看着那个正往里走的老头。
“阿爹,”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了一些,“你怎么回来了?”
顾老爷子脚步一顿。
他看见女儿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了起来。
像个被打断了棋局的棋手,落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不能回来吗?”
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那股香味还在往堂屋里钻,又转回来看她:
“倒是你,不是去看阿铮他们吗?怎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他问得不算急,但顾桂芬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催她回答,是在给她时间。
像个经验丰富的棋手,见对手举棋不定,先不催,等她自己落子。
她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好了:等汤煲好,带去干休所,让阿爹先喝碗汤,等他放下碗,再慢慢说。那里有医生,万一他血压上来,还有人看着。
可没想到阿爹现在就回来了。
“听阿娘说,你病了,”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早就准备好的,
“我就赶回来看看。正想等汤好了,去干休所看您呢。”
顾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信任——
他的女儿,他最清楚。
她从来不是那种“听说你病了就赶回来”的人,她会在电话里问“你怎么样了”,但不会立马放下手里的事跑回来。
除非那件事比“回来”更重要。
但他没有追问。
他换下军装大衣,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往厨房方向又飘了一下:
“什么汤?这么香。”
“猪肚包鸡。”顾桂芬声音放平了,“阿铮媳妇教的。”
顾老爷子正要往椅子上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秒,像在等她说出更多关于“阿铮媳妇”的事。
但她没有往下说,只是转身回了厨房:“阿爹,您先坐会儿。汤还要一会。”
她掀起厨房门帘时,帘角在身后晃了两下。
顾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像在看一封还没拆开的信。
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音,和吴大姐“小心烫”的低语,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不知道歌词的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它们在膝盖上慢慢交握,拇指互相蹭了一下,又松开。
女儿说是回来看他的,但他觉得她回来,是为了告诉他,某件他还没准备好听的事。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条晃了晃,又安静下来,像在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反正是要说的,等汤煮好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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