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墨汁未干
第119章 墨汁未干乔雨婕人生第一次搓澡。
乔雨馨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推过去,起初是火辣辣的疼,每一下都像在揭一层皮。
但疼着疼着,就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麻,从后背漫到指尖,又从指尖往回收。
像有人把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搓松了。
灰条条在乔雨馨手下卷起来,一条一条,像刚出锅的面条,从她背上滚落,落在水里,浮浮沉沉。
明明天天都有洗澡,可此刻看着那些灰条条在水面上打旋,她都怀疑自己洗澡从没洗干净过。
南方人洗澡,水冲过就算完;北方人搓澡,水只是配角,手才是主力。
她想起上辈子听一个北方导游说——你来北方不搓澡,那就不叫洗澡,叫淋雨。
她当时不理解,现在懂了。淋了三十多年的雨,今天才算洗了一次澡。
乔雨婕从桶里出来,擦干,穿上衣服。她抬了抬手,又跳了跳。
轻了。
不是那种“瘦了”的轻,是身上有东西被搓走了——
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卸下来,放在路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了三分。
她拉开门,看见乔雨馨正站在门外等她——没走,也没催,只是在门边站着,那个姿势有种“我不急,我等你”的笃定。
“乔雨馨,我感觉我喜欢上搓澡了。”乔雨婕笑着,“你平时怎么搓的?”
“澡堂有人帮搓。”
“澡堂就算了。”
乔雨婕摆摆手,“我喜欢在家里。下次你还帮我搓吧?”
“嗯。”
乔雨馨弯着嘴角应了一声。那个字像颗放在桌上的糖,不急着剥开,但甜味已渗出来了。
两人走到客厅时,那四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不是那种“出事了”的紧张,是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停顿——
像有人在她来之前,刚好把一页纸翻过去,页面还在晃着,墨迹还没干透。
“过来喝杯热茶暖暖。”霍铮手里拿着一杯茶,坐着没动,但抬头看着她。那个动作有种“我已等了一会”的自然,像知道她会走向他。
她接过茶杯在霍铮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抿着。
脑子没闲着:
乔雨柔来告状了?
不至于,她刚被按进水缸里,哪有这么快缓过劲来。可他们这眼神,又分明像是知道什么。
如果真问起,她该怎么答?
思来想去,只有一条理最硬——她是乔家的女儿,她们乔家处理家事。
弟媳妇按大嫂进水缸,那是乔家姐妹之间的事。至于顾明松——那是他媳妇自找的。
“嫂子,你要帮我们做柜子?”顾明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种“我总算找到个安全话题”的庆幸。
“嗯。”乔雨婕点点头,从“乔家家事”的线上撤回来。
“那我明天去砍竹子。”顾明阳说这话时,像是接到一项光荣任务,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那你多砍点,我厨房那个竹架还没门呢。”乔雨婕说。
“那个架子不要门,用着更方便。”他今天使用最频繁的是那架子,东西往上一搁就行。他觉得这是个非常合理的建议。
“你负责擦架子?”乔雨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刚才我姐擦了,那水黑漆漆的。”
顾明阳张了张嘴,差点把“我擦就我擦”说出口了。
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家里的卫生,大多时候是雨馨在做。
他要是真说了,嫂子能立马接一句“行,以后竹架的卫生就归你了”。
“厨房油烟大,没门三天两头要擦,有门三两月收拾一次。”乔雨婕端着茶杯,
“不过可以中和一下——下面两层不带门,上面带门。”
“对,这样好。”顾明阳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是嫂子会想。”他语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诚恳。
仿佛那盆“擦架子的脏水”离他远了一步。
顾桂芬看着他们,笑了笑,“你姐妹不在一起长大,感情也处得这么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明松媳妇跟她们就格格不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乔雨婕看了一眼对面的婆婆,有种“她来了她来了”的感觉——
该来的问题总会来,就像该搓的澡总会搓,躲不过。
“还行吧。”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毕竟血浓于水。”
“我姐好。”
乔雨馨声音不算大,但干脆得像给一份文件盖章,墨迹还没干,但没人会质疑它的效力。
“你俩个都好。”
顾桂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爸妈现在怎么样?需要帮忙打探一下吗?”
乔雨馨看向姐姐。
“他们去我大舅下放那个农场。农场一个领导是我大舅的战友。”乔雨婕翻原主记忆。
“那就没事,”
顾桂芬说,“你爸的安排也算妥当。时间那么紧,能把你们三姐妹安排好,他们自己也不落下。”
“妥当?”
乔雨婕笑了一声,
“妥当就不会安排三个女儿嫁进同一家。也不怕自己女儿把别人家给拆了——三个女人一台戏。”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明阳“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把满桌的空气都搅活了。
几人也跟着笑了。
连顾桂芬都没忍住弯起嘴角。杯沿在她唇边停了一下,像是怕笑出声会呛着。
“那你爸当时是怎么说的?”顾桂芬又问,语气不紧不慢。
乔雨婕转头和乔雨馨对视一眼。乔雨馨先开口——
“那天半夜,爸妈突然敲门,给我一封墨汁没干的婚书,说他们明天就下放,他连夜给我与顾家小孙子订了婚,明天就得去嫁人。”
她顿了顿,“没了。”
众人把目光转向乔雨婕。
乔雨婕心里想着:婆婆到底要听什么?
“跟雨馨差不多,就多说了句——他们去大舅那,让我不要担心。”
顾桂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你妹妹说了是配小孙子的,你可没说配大孙子还是外孙子。
抬头看着儿子和儿媳妇,一个黑俊大块头,一个白皙娇小玲珑。
想起明阳说她一见阿铮就想跑,她嘴角下意识弯了弯,
“你当时知道要嫁阿铮?”
“不知道。到了这里,才知道他长啥样。”乔雨婕老实回答,
“霍铮问我要婚书,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你爸没跟你说要你说阿铮的情况?”顾桂芬再问。
“只说了几句,意思是顾家小子都不错,嫁过去不会受委屈。让我别回粤省。”
乔雨婕挑记得的说,脑里没有的,她也没办法:
“我对仓促嫁人很抗拒,加上当时我回京不久,正水土不服,满心想着回粤省。”
顾桂芬点点头,一个没退路的,听清楚自己未来嫁谁,一个有退路的,满心满脑想怎么退。
阿松和阿铮,同样抗拒突然被老爷子塞未婚妻,也没问清楚自己对象是谁。
婚书,乔沛之写的。
他会阳奉阴违?
可能性不大。
不说他人品没这么差,单说两个家族联姻,这么做不是结亲,是结仇。他不会拿自己女儿和乔家的前程开玩笑。
那就和两个当事人有关。
她看了乔雨婕一眼——儿媳妇心思通透,不会在婚书上做手脚,没必要。她对阿铮第一眼就想跑。
她回想乔雨柔在霞光里表演温柔的样子,那层温柔底下,全是裂缝。
可半夜突然拿到婚书,第二天上午就上火车,这么短的时间,她是怎么做到的?
按理乔沛之还会给阿爹送一份婚书,就是不知道,阿爹知道他们搞错了会如何?
她看着对面儿子和儿媳、明阳和他媳妇。以她的观察,三对新人都没到同房的地步。
换回?阿铮怎么办?
不换?
她转眼看了眼顾明松——他指尖在杯沿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像要把每一秒都转出个名堂来。
她想起饭桌上儿媳妇和阿松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像两条河在分岔口汇了一下,又各自流开。
心里那团麻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没解开,反而更乱了。
她不知道今晚所有的反常,同样落入了熟悉她的,霍铮和顾明松眼里。
霍铮看了她一眼,又移开,像在确认什么;顾明松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他们心里疑团不比她少,但都默契地没问。
有些事,
等着比问着更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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