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绕过去.上
第106章 绕过去.上起床号响起,乔雨婕立刻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感受着身下那股从脊背往四肢漫的暖意。
北方的火炕,把之前在南方攒了多年的湿气,一点一点地烘了出来。
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终于被晾在了太阳底下。
晚上躺下去就沉到底,早上醒来时像从水底浮上来,透亮。
不像以前——困,睡不够,赖床。闹钟总在她睡得最舒服、最沉时,不识趣地响起。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空的。人估计已经到了山上,正拉着士兵加训呢。
又猛然想起——
婆婆来了。
她握着门把手,顿了一下。
一会见了婆婆怎么叫?
反正“妈”她是喊不出口,太烫嘴。叫“阿姨”又显得生分。叫“婆婆”?那是背后叫的,没人当面这么喊。
她想了想,老妈是怎么喊奶奶的——有时跟着她叫“奶奶”,有时跟着老爸叫“婶”。老家上一辈的人几乎没人喊“妈”。
算了,什么都不叫。
先开口把那个称呼绕过去就行。像绕一块石头,不踩它,也不搬走它,走旁边过去。
她开门出去,顾桂芬已经起来了,正弯腰叠被子,手势不紧不慢,每一折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早!您也这么早起来,昨晚睡得习惯吗?”
她笑容自然,语气也自然,就是那个称呼绕过去了。像一只猫贴着墙根走,不碰到任何东西。
顾桂芬直起身,看她一眼——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更像是在心里某个本子上记了一笔:
儿媳妇,暂时不打算喊妈。不急,反正她不打算只待一天。
“早。睡得很好。”顾桂芬笑了笑,“平时也是这个点起来,习惯了。”
“那就好,我做早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不挑,你做什么就吃什么。”
这话在粤省等于“求其”、“是但”,请客的人最怕听到这两个词。
因为不知道客人的喜好与禁忌,最后只能多准备几个菜,平白累死自己。
但乔雨婕反倒松了口气,她没多少厨艺,家也没啥食材。
有啥煮啥,煮啥吃啥,不用猜心思。
“行,那我看着办。”她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一个大碗,泡着玉米粒。
应该是霍铮昨晚睡前泡的,泡了一整夜,玉米粒吸饱了水,胀得圆滚滚的。
像一群胖墩墩的小兵蹲在碗底,等着被点名去锅里报到。
她嘴角弯了弯。这人,什么时候泡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现在她有经验了:泡过的玉米不用剁,直接煮一小时就软烂。
第一次她不知道,拿菜刀把玉米粒一颗颗劈开——那画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手酸。
她把玉米粒和小米倒进汤锅,坐在煤炉上。
又转头去拿淮山、南瓜——去皮,切块,丢进砂锅里一起熬。
这个年代的老南瓜,皮又厚又硬,第一次她没去皮,结果一口咬下去,像嚼了一块没泡开的硬纸板。
跟上辈子改良过的品种完全不同——皮薄得像纸,还带点粉糯,可以连皮吃。
她转头看见炉边的桌上,两个汤锅蹲着——一锅卤猪杂,一锅猪头骨汤,昨晚吃了一半,还剩。
昨天腌了一大碗猪杂,本想叫雨馨来,煮猪杂粥吃,结果婆婆来了,全忘了。
刚好现在煮,再配个蔬菜,早餐就算齐活了。
她抱起那锅猪骨汤进厨房,把汤盛出,再倒进土灶上的汤锅里,加够水,重新烧火,再淘米下锅。
顾桂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来来回回,锅换来换去,终于没忍住:
“那个……儿媳妇。”
乔雨婕正掰白菜,听到这个称呼手指一顿,然后抬起头,
“嗯——怎么啦?”
“那两个锅不一样?你在汤里加米,是煮粥?”
乔雨婕看了一眼那两个汤锅,又看看婆婆脸上那副“我真没看懂”的表情,笑了一下:
“锅是一样的,但用煤炉烧的锅底干净。柴火烧的锅底会结一层厚厚的黑灰,洗不掉,很容易粘到衣服上。所以分开用。”
她指了指灶眼上正烧着的汤锅:“汤里加米是煮粥。等粥熬好了,再放调好味的猪杂,滚两下就能吃。比单纯用水煮的好喝,汤底的鲜味全熬进粥里了。”
“两锅粥?”
“嗯,难得您过来。家里刚好有食材。”
她没说出口的是:家里的面食吃完了,她又不会做,去食堂来回一趟半小时多,还不如多煮一锅粥,省得把人饿着。
噢,她突然记起,前晚雨馨拿玉米面回去,帮忙做窝窝头,昨天没来,今天该送来了。
“那些砂锅,也是分类用?”顾桂芬指了指竹架最底层。
乔雨婕看着那大中小六个砂锅,排成一排,像六个大小不一但守纪律的士兵。
“那些只放煤炉和炭炉上。旧的是别人留下的,有裂纹了,随时会坏。
我最先买两个,不够用又买两个,反正不贵,又不耐用,当消耗品使。火锅、煮饭、卤煮都靠它们。这次卤的肉和猪杂量多,才改用大汤锅。”
顾桂芬没接话。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媳妇掰菜、洗菜、切菜,有条不紊。
动作不生疏,但也绝对不是常年干活的利落熟练——
像一个人被临时指派了一份没做过的工作,但脑子转得快,手跟得上,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提前过了三遍。
她心里的本子又翻一页:这姑娘心里有数。不是勤快,是“会过日子”的那种人——不动声色,但手底下不闲着。
“我帮忙烧火吧。”顾桂芬说着就走到灶口前,拉过小凳子坐下。
乔雨婕切完最后一刀,白菜应声断开,刀轻轻一拨,菜滑进篮子里。
她直起腰,看向婆婆——她已经往灶肚里塞柴火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上万次。
到嘴边那句“暂时不用,等粥好了再炒白菜,不然菜就凉了”,就说不出来了。
可人家都蹲下了,你再说“不用”,那是撵人。
婆婆这话明面上是“帮忙”,底子里的意思是“我坐在这儿,你总不好意思把我赶走吧”。
这是一种温柔的占位——你家也是我家,我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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