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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刑期


第101章  刑期这顿饭的后半场,小周彻底放开了,跟霍铮比赛似的,吃得不亦乐乎。

筷子打架,碗碟叮当,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

饭后,他大手一捞,主动揽下收拾的活。

乔雨婕客气了一句,没争过,便端着砂锅进了厨房。

她一下子愣住了——那只黑山羊,居然在挣扎着要站起来。

四条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脖子昂着,半截身子悬在半空,又重重地摔回去。

听见脚步声,它偏过头来看她。那眼神——彷徨、恐惧,浑浊里透着求生的倔强,又混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乔雨婕心里“咯噔”一声。

像有人拿钝器在她心口敲了一下,不重,但闷。

她上辈子在医院见惯了这种眼神。ICU里那些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意识已经涣散了大半,但眼睛还剩最后一格亮,看见你进来,像在问:“我还有多久?”

他们说不出,但你看得懂。

“怎么啦?嫂子?”

小周捧着碗碟跟进来,见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灶台前。

乔雨婕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深处。

“没事。你会杀羊吗?”

“会。现在杀吗?”

“嗯。”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趁它还没受太久罪,杀了吧。杀透了就行,明天再处理。”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不能让它活着一整夜,每一分钟都是刑期。

小周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行,睡了一路火车,刚好动动筋骨。”

乔雨婕看了他一眼,有点过意不去。可她确实不想当着婆婆的面叫霍铮干活。

婆婆那句“你怎么不休息”还挂在空气中没散。

她要是转头喊“霍铮,过来杀羊”——那她就不是儿媳妇,是“把儿子当长工使唤的恶媳妇”。

她心里明白,有些活不能当着婆婆的面让她儿子干。

这不是委屈,是分寸。

就像过年回老家,谁家的媳妇也不好意思,让刚从外面回来的男人,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去刷碗。

小周倒是个聪明人,低头开始磨刀,不多问,也不多说。

指尖在刀刃上蹭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嫂子,你去客厅喝茶吧,这里交给我。”

“不用。我给你搭把手。”乔雨婕把围裙重新系上,动作利索。

厨房的灯照着两人。

小周蹲下来,按住羊角,刀从喉管划过,干脆利落,下手利索得像在剖一条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乔雨婕端着盆接羊血。

血是温的,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淌,哗哗地落进盆里,声音像下雨前第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闭眼。

客厅里隐约传来顾桂芬的声音,低低的,像在问什么;霍铮的回应更沉,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字句,只听见那两道声音一高一低地落着。

“嫂子,你以前看过杀羊?”小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她老老实实地答,“但是我见过杀猪。”

她老爹每年过年都买一头猪,在自家院子杀,邀请叔伯聚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拼命惨叫。

没见过杀羊,是因为她老家没人养羊,买回的已经去了毛。

小周花了差不多一小时,才把羊毛刮干净,还要继续,乔雨婕立刻把他叫停,

“太晚了,你家首长夫人估计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过来吃羊肉。”

最后,小周还是帮忙,把不能放过夜的羊血处理好,才跟顾明松离开。

乔雨婕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乘着月光走远。收回目光时,扫到那个亭子,想起顾明松那句“你想喝茶看雪”,嘴角翘起。

霍铮看见了。

他下颌线瞬间绷紧,他忘不了她第一次见顾明松时,那副满意的表情。

就如她说的,像一张照片,被洗出来、裱好、钉在脑子里最显眼的位置,撕都撕不掉。

他拉起她的手:“你、你很开心?”

“算吧,想到令人愉悦的事。”

“跟大哥有关?”霍铮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紧的弦。

“嗯嗯嗯。”乔雨婕连连点,眉眼弯弯。

“为什么?”霍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今晚来我们家,看到家里的一切没任何提示,甚至还调侃我做那个亭子,‘想喝茶看雪’。你知道这证明什么吗?”

“证明什么?”

乔雨婕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宣布一项重要发现:

“顾明松同志可是搞思想政治的,对欠妥当的物和事,会非常敏感。他没说,就证明我们家的墙、柜、亭子,统统没问题。可以放心、大胆使用。”

霍铮的眉头慢慢松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一点点抚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最后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尾音是平的,不再翘了。

顾桂芬靠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她捕捉到了儿子那根弦的绷与松,也捕捉到了儿媳妇那根手指竖起时眼睛里的狡黠。

像看一出只有两个演员的戏,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潜台词。

她没出声,只是把茶杯搁回小几,杯底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那个……”乔雨婕还是没办法把“妈”叫出口,“您要洗澡吗?热水烧好了。”

“能洗吗?会不会太冷?”顾桂芬原本想简单洗漱一下,明天再去澡堂洗个痛快。

“肯定没有澡堂暖和,但是热水多,动作快点,能接受。”乔雨婕确实没觉得有多冷,泡在热水里还挺舒服,就是起来那一瞬有点冷。

“那我试试。”

……

霍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洗澡间门后,又转头看了看乔雨婕。

她正弯腰把罗汉床的防尘垫扯掉,团了团,丢进芦苇筐里,又铺上一张干净的。

动作利索,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其实也才做了几回,但手已经记住了。

霍铮转身进去卧室铺炕。铺好,又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褥子抻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乔雨婕抬头看见他那副“验收合格”的表情,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她没问今晚怎么睡,也不发表意见,让那两母子自己安排。

她只是把罗汉床铺好,铺完还不忘把矮几挪到顺手的位置,杯子里续上热水。

顾桂芬很快就洗完出来。脸上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红,整个人看着松弛了不少。

乔雨婕递过一杯热水:“冷吗?喝点热水暖暖。”

“还行,能接受。”顾桂芬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灯光暖融融的,把整间屋子泡得像一锅温热的粥。

霍铮从卧室抱着一床被子出来,走到乔雨婕身边:“我帮你倒水洗澡。”

“不用。我中午洗了,简单洗漱一下就好。”

昨晚那堆猪杂,她一个人清洗、处理,身上都有一股味道,中午一弄完就洗澡,不洗再困她也睡不着。

乔雨婕往洗澡间走去,把空间交给两母子。

“妈,今晚你睡这里。”霍铮把被子放在罗汉床上。

顾桂芬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怎么不让你妈睡炕呢?炕多暖和啊。”

“那是我跟我媳妇的炕,不方便给你睡。”

他记得乔雨婕说过——夫妻的炕、包括房间,只能他们两人用。

“你……”顾桂芬张了张嘴,被他那句“不方便”噎了一下。不是“不够睡”,不是“你睡不惯”,是“不方便”。

没等她往下说,霍铮又开口:“你平时都是睡床,突然睡炕也不习惯。这里有炉子,不冷。”

“按照你的级别,不应该会分到一个卧室的屋。”顾桂芬没有用问句。娘家夫家都是军人,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霍铮飞快地看了一眼洗澡间紧闭的门,压低声音,“是分了两个卧室的,但是我跟明阳换了。”

“为什么?”

“位置在中间,太吵。这里安静,还多个侧院,能养鸡养鸭、种菜。”当然不是,但他没说。

顾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中间位置最好,用水方便,上厕所方便”,突然想起家里的厕所,比公厕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倔得像头驴的儿子没说实话,起码没全说。

他选择不说的事,她问也问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罗汉床——铺得整整齐齐,几个靠枕一字排在靠背边,床单换了新的,折印清清楚楚,边角都带着像刚熨过的倔强。

“你媳妇铺的?”她问。

“嗯。”

顾桂芬没有接话。

她弯腰坐下,指腹在床单上压了一下——米白的纯棉土布,拼接的针脚走得齐整,

“你跟你媳妇,处的还好吗?”她的声音低了些,不像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霍铮在罗汉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可他没看那些纹路,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很好。”

“我想也是。”顾桂芬停了一下,“你这屋子,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抬头看着墙上反面铺的竹席、角落竹子拼木板做的柜子,还有这张拼宽的沙发,她算是见识广的,但都没有见过。

“墙、柜子、厕所都是你媳妇的主意?”

霍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桂芬笑了笑,没说话。自己生的儿子,她能不知道。

他那一愣,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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