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像那个人
第92章 像那个人乔雨馨这五天一直在跟芦苇杆较劲——去叶子,去头去尾,砍成一米长。
乔雨婕走进院子时,脚步了一下。一大堆芦苇码得整整齐齐,长短统一,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乔雨馨正蹲在角落里,把废料拢成一堆——不要的叶子、碎梢头,晒干了当引火用,一点不糟蹋。
“姐,你来了。”
“嗯,我刚忙完,过来看看你。”乔雨婕的目光从那堆芦苇上扫过,
“这几天你一直在弄这个?”
“嗯,你说这些够不够?”
乔雨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尽力了,但心里没底”的试探。
乔雨婕绕着那堆芦苇走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根,从头到尾扫过一遍,又捏了捏硬度:
“我也不会估量,先编成片,不够再去砍呗。”
“还没用石灰水泡呢,现在不能编。”乔雨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忽然松了半拍。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白天整理、晚上泡、第二天晒,等整理完,也差不多晒干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拐了个弯:
“……你用什么装石灰水泡?”
乔雨馨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芦苇,又抬头看看院子四周,发现家里真没有能泡的容器。
“我……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小得像怕被风听见,一吹就散了。
“噗嗤——”乔雨婕笑出来了。菜都准备好,才发现没有锅。
“一米这么长,不好泡啊。”
她比划着手里的芦苇芦苇杆——太长了,寻常的盆、桶根本装不下。
“在地里挖个水池,可以吗?”乔雨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颗快灭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新挖的坑,有细泥。水一泡就浑了,芦苇杆沾上泥末,颜色就花了,灰扑扑的,挂上墙不好看。”
乔雨馨眼里的那点火苗晃了晃,又暗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
乔雨婕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刘大哥家院子里那个长方形的木板钉成的水池——像广场上,小宝宝玩钓鱼游戏的小鱼池。
“要不拉去刘大哥家泡?他家有专门泡木板用的池子。”
乔雨馨抬起头,眼里那点火苗又跳了下,但很快又缩回去,像只想伸出爪子又怕被打的小猫:“人家……给我们用吗?”
乔雨婕想了想。
最近刘大嫂一家在她身上赚了不少钱——竹席、柴火、芦苇墙、竹柜,一单接一单。
借用一下池子,应该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应该没问题。就是麻烦——拉过去,又要拉回来。”
她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芦苇,像是在看一群好不容易集结完毕、却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士兵,
“要不,让刘大嫂她们帮忙编席子?你没有专业工具,很难编整齐的。”
“还要什么工具?”
乔雨馨蹲下来,手指在芦苇杆上慢慢滑过,像在抚摸一件还没成形的衣服。
“他们用三根木条,做成一米宽的门框,门头开孔穿麻绳。”乔雨婕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样编出来的席子,麻绳位置统一,芦苇杆两头也整整齐齐的——不是凑合,是正经手艺。”
乔雨馨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回比之前都亮。
她低着头,手指在芦苇杆上反复摩挲,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那工具能……借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乔雨婕看了她一眼。
她见过乔雨馨这个样子——
在刘大哥家挑木盆时,蹲在角落里,把一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她知道妹妹是想亲自动手编席子,但是怕弄不好。
“先问问吧。”
乔雨婕的语气放软了些,她自己不想做手艺活,但尊重妹妹的意见,
“按正常没问题,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多人家不借,咱再想办法。”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对了,我帮你做几个竹柜装东西,你要吗?不过要顾明阳去山上砍竹子。”
乔雨馨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火苗终于稳住了,不跳不晃,安安静静地燃着:“什么样的竹柜?能装重东西吗?”
“能。跟木柜差不多,结实,耐用。”乔雨婕将手中的芦苇杆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肯定没有木柜好看就是了。竹子嘛,天生就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材料——
用得久了,摸得多了,才知道它的好。像有些人,长得不扎眼,处久了才觉得离不开。”
她往堂屋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乔雨馨一眼:
“我先帮你家量一下尺寸,一会你跟我回家看看样品,喜欢不喜欢,看了再说。”
乔雨馨没接话。但她把手里的芦苇杆放下,跟了上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当。
像那堆芦苇,码得整整齐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墙,但已经在那里了。
乔雨婕在妹妹的客厅与厨房转了一圈,跟她家格局一样,大小一样,
就是客厅的另一面,比她家多间卧室。
柜子按她家尺寸再做一套就行。
……
乔雨馨跟着去姐姐家,踏进院门,脚步就慢了半拍。
一个草亭,草亭下摆着一套竹子做的桌椅,背面用一面草帘隔离了邻居的视线。
她脸上不显,但心跳快了一些——不是“想要”的快,是“原来日子可以过成这样”的快。
随后跟着进屋,眼睛更是越瞪越大。
餐桌边的柜子——
柜面是原木板做的,一个侧面和柜门是木框中间拼竹片,后背与另一侧面都贴墙,根本看不到能承重的竹筒架子。
——外面好看,内里承重、实用。像一个人,穿得体面,内里也有筋骨。
厨房的柜子是同样的结构。
当看到那个嵌入式的洗碗盆时,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巴张大,喉咙轻微地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没见过洗碗盆,是没见过“嵌在柜子里、水会自动流走”的洗碗盆。
转身看到那个正面墙的柜子——门还没做,算架子吧。这会倒是把竹架的原貌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好看,是有点简陋。像一个人还没穿外套,只穿着里衣见客,有点不好意思,但身子骨是好的。
“姐,”她顿了顿,“你刚才说,要帮我做这些柜子?”
“是啊,就是这些,喜欢吗?”乔雨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乔雨馨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才挤出一句:“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乔雨婕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明白她的意思。
“几个柜而已,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想到、方便就想给你了,哪需要为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账捋了一遍:
“非要说为什么,就是上次说带你买买买,置办嫁妆的,结果没有票,买不了什么,趁着这次,给你添几个实用的柜子补上。还有就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宣布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双赢方案:
“那两个做柜子的孩子,可以赚到钱去上学。一举多得——你需要柜子、我送了嫁妆、孩子如愿上学。”
“不贵吗?”乔雨馨问。
“不贵,竹子不花钱不用票,上山砍就是了。
除了柜面的木板要钱,柜门的木条是木匠平时攒的废料,材料就几块钱。
主要费用是人工,但是有我设计指导,加上他们过硬的手艺,做得也很快。”
她摊了摊手:
“柜子做得不算精致,但是能快速用上,能装东西,实用,样子过得去就行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在这里待不了一辈子。”
“样子很好看。”乔雨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像在纠正一个错误的答案。
乔雨婕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觉得好看就行,那顾明阳回来,你叫他去砍竹子,送到刘大哥家。材料准备好,几个孩子上门帮你安装。”
“姐。”乔雨馨又叫了一声。
“嗯?”
“你真好。”
两个字,不重。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没了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满了整间屋子。
乔雨婕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没接话。
她转身把围裙戴上,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晚上在这儿吃,我削土豆皮,你切土豆丝,做个鸡蛋炒土豆丝。”
“好。”乔雨馨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甩一甩的。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面还没装门的竹架。
简陋,但结实。像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把什么都替你想到了。
窗外,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面竹架上,把竹片照得亮晶晶的,像刚涂了一层蜜。
不是蜜。是日子。日子过到哪儿,光就亮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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