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舍不得
第70章 舍不得顾明阳把砂锅端回家,稳稳当当坐在煤炉上。那些被捞出来的八角桂皮,早被他倒回锅里。
乔雨馨往里加了酱油、辣椒、姜和水,又卧了几颗鸡蛋。
火苗舔着锅底,卤汁慢慢醒来,哼着慢悠悠的小曲。
这是新添的煤炉,顾明阳中午刚从服务站抱回来,炉膛里的火还带着初生的拘谨。
像刚入伍的新兵,往左转是怯,往右拧是猛,炉门开多大全凭手感。
锅里开始冒热气,顾明阳凑到锅边,鼻翼翕动,像只闻到了鱼腥的猫,恨不能把整张脸埋进蒸汽里。
“好香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才舍得直起腰。
“嫂子以前没做过饭,怎么就——”他挠了挠头,搜刮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知道这么多菜色,每道菜该怎么做、什么时候下锅、火候多大,她咋掐得这么准呢?”
乔雨馨头也没抬,把煮熟的鸡蛋捞出来,在灶台边轻轻一磕,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蛋壳,又重新丢回卤汁里。
“我姐聪明。”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书,看别人做过就能记住。在粤省时,爷爷奶奶做饭,她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会了。”
顾明阳“哦”了一声,也不知道真懂了还是假懂了。
但他没再追问,蹲在炉子边,盯着那锅冒泡的卤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有条鱼在喉咙里翻了个身。
乔雨馨刚抬头就看见他这副馋样,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
她从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一封还没寄出的信。
拆开来,里面躺着两片硬邦邦的东西,两根手指大小,颜色深沉,边沿泛着一层油光,像两块被时间压扁了的琥珀。
她递了一片给顾明阳。
“喏,给你吃。”
“这是什么?肉干?”顾明阳接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先亮了一下,“有卤味,好香。就这么吃?不用煮?”
“嗯,先慢慢卤煮入味后,再晒干的。”
乔雨馨用手撕了一条牙签大的肉纤维,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微微动着,像一只在偷吃存粮的仓鼠,连咀嚼都带着舍不得的意味。
顾明阳学着她的样子,撕了一条丢进嘴。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他又撕了一条,这回大些,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谁给的?嫂子?”
“嗯,我姐今天给的。”
乔雨馨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片肉干,声音轻了些,像在回忆什么。
“一共才三片。今天我们分吃了一片,剩下两片,她全塞给我。”
她把“全塞给我”四个字咬得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明阳嚼着肉干,忽然停下来。
“你姐真好。”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报告总结。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嫂子也好。”
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这话说得,好像两个称呼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乔雨馨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炉子边,脸上被炉火映得红彤彤的,嘴角还沾着一丝肉干的油光,像只偷吃被抓了现行但一点也不心虚的猫。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姐说这是猪脊骨上的瘦肉,做糖醋里脊更好吃。不过大概很难吃到了,要炸,太耗油了。”
“做成肉干也很好吃。”顾明阳看着手中的肉干,这味道比他小时候过年偷吃的腊肉还浓,还舍不得咽。”
“姐说费牙。应该在七成干时吃最好。”乔雨馨把手里剩的半片肉干小心地包回牛皮纸里,叠好,塞进口袋。
卤锅在咕嘟响。
锅里那几颗蛋在褐色的汤汁里沉浮,蛋壳上的裂纹像一张张细密的网,正一点点地把香味兜进去。
——
军营里。
王大柱几人刚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摘帽子,就有两个鼻尖凑过来,像猎犬似的在他们衣服上嗅来嗅去。
李小强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没有啊。
干活时大衣脱了,干完又洗了手才穿上。淋粪的木柄两米长,想蹭都蹭不到身上。
正想开口辩白,那个凑得最近的士兵已经闭着眼睛报出名来:“八角、桂皮、猪大肠。”
旁边另一个在炊事班待过的跟着补充,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菜谱:
“还有酱油的咸香,五花肉焖到起胶的那种浓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鉴定,“还有鸡肉的焦香。”
李小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今晚的菜单报了个八九不离十。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像冬天夜里被人往炉膛里塞了一把干透的松枝,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你们不是去帮霍营长建鸡窝的吗?咋还吃上了?”
李小强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本来没想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还真没法说“没想吃”。菜上桌的时候,他咽口水,整个屋子都听见。
“嫂子让吃的。”
王大柱替他把话接过去,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嫂子让吃的”这四个字就是最高指令,比营长的口令还不好违抗。
营长只说“动筷子”,嫂子说“开吃,不准客气”——两相比较,还是嫂子的指令更具体、更可操作。
“嫂子做的?”
“嗯。”
赵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在指尖转了转,灯光下糖纸亮晶晶的,像一颗琥珀色的星星,“嫂子还让我们带了这个。”
饭后,乔雨婕泡了一壶粗茶,又上了一碟大白兔奶糖,让他们坐一会儿。
茶喝了两杯,奶糖没人吃。走的时候,乔雨婕每人塞了几颗。
不是“拿一颗吧”,不是“路上吃”,是塞。往手心里塞,往口袋里塞,往你推辞的手缝里塞。
“一人一把。”李小强补了一句,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几颗糖还在,硬硬的,硌着手心,像几颗还没舍得扔的小石头。
宿舍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心里算着“下次霍营长家还有什么活能干”的安静。
“霍营长家,”最先开口的那个士兵斟酌着措辞,“还缺什么不?鸡窝盖了,院墙要不要修?柴房要不要搭?”
“你们这是要把霍营长家翻修一遍啊?”有人笑着揶揄。
“翻修怎么了?嫂子做饭好吃。”
“是嫂子人好。”赵兵把糖揣回口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看咱们的时候,眼睛很正。没把咱们当干活的。”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点了点头。
当然,几个把霍营长的要求“嘴严实”执行得很到位。
能说的说了——饭菜香,嫂子手艺好,营长家暖和得像春天。
但像给鸡窝、菜地挖火道这些新鲜事,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不是不能说,是懒得说——
说了还得解释火道是什么,解释完了还得被追问怎么挖的,问完了还得被羡慕。麻烦。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营房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熄灯号还没吹。
但今晚,大概有人要晚睡一会儿了——也不是想什么,就是嘴里还留着那股卤香,舍不得刷牙。
舍不得那股八角桂皮混着猪肉鸡肉的味道,被牙膏的薄荷味冲散。
舍不得这顿饭,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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