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入乡随俗

第43章  入乡随俗吃过早饭，乔雨婕翻出那件旧得发白的军大衣——她刚穿过来时穿的、在澡堂洗干净的那件。

“穿这个？”霍铮看着她。

“嗯。”她把大衣抖开，套上，“入乡随俗。”

霍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件衣服让他想起前两天在军区门口，她蹲在墙角看见他时，那副明晃晃的嫌弃表情。

他别开视线：“不能换一件吗？”

换一件？

换件更旧、打满补丁的？老乡会把好东西拿出来？才怪。

换件新的、质量好的？

她不就成了，一群补丁衣裳的老乡中间的、花孔雀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

乔雨婕把领口整了整，语气像在传授人生经验，

“穿旧衣服，老乡看着就有亲切感；军大衣，又让他们带点羡慕和敬畏。这样，就不会被人按着脑袋抬价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他没说出来。

霍铮送她去顾明阳家。

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他走在她右边，不快不慢，刚好挡着风口。

“中午回来吃饭吗？”他问。

“看吧。要是赶不上，你先吃，不用等。”

霍铮“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快到顾明阳家门口时，霍铮忽然开口：“身上有钱吗？”

“有。”乔雨婕拍了拍口袋，发出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票呢？”

“去村里换东西不用票。”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塞进她手里。

乔雨婕低头一看——几张工业券、粮票，还有一些零钱。

“我用不着。”她说。

“带着。”霍铮的语气不容商量，“万一看到喜欢的，要票呢。”

他说“喜欢的”的时候，目光没看她，落在前方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但乔雨婕看见他耳朵尖红了点。

她把钱券折好，塞进口袋深处，没再说不用。

——说实话，除了老爹外，第一次体验被男人塞钱，感觉还不错。

顾明阳家的门开着，两人正围着那张缺了个小角的方桌吃早饭。

“嫂子！”

顾明阳嘴里还含着馒头，声音含混但热情不减，“你们今天想买什么？”

“你这话问得——”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哪是我们想要什么就能买的？看老乡家有什么，合适就换呗。”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说实话，我也没当过家，不知道一个家到底要置什么。”

上辈子，家里酱油瓶摆哪都未必找得到，初次下厨时，她竟把同放窗台的、洗衣消毒液当成油——慌忙中它俩颜色就是一致的。

老妈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她还不服气——现在想想，服了。

顾明阳咧嘴笑了，馒头渣子差点喷出来：“嫂子，你这话说得实在。”

乔雨馨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男人回营房。

乔雨婕姐妹与王大嫂汇合。

王大嫂今天穿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挎着个竹篮，篮上盖块旧毛巾，像个走亲戚的农村妇女。

“走！”她大手一挥，脚下生风，“早去早回。”

沿着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一路上，王大嫂嘴没闲着。

“家属院的军嫂啊，”

她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机密，“有些人能处，有些人离远点。”

“比如？”

“后勤李连长家的，人实在，能处。缺什么跟她说，她家有多会匀你。”

“卫生所王医生家的，人不错，就是话多，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还有那个——”

她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三营副指导员的媳妇，出了名的搅屎棍，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要掺和。离她远点，被她盯上，在家属院就没秘密了。”

乔雨馨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乔雨婕虽不打算和谁深交，也不惧怕谁，但怕麻烦，有人帮科普，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可交往的、可客套的、绕着走的——分类存档，比她的病历本还清晰。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

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地里飞起来，扑棱棱掠过天空。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有人拿温水往身上浇。

乔雨婕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脸，深深吸口冷冽又清新的空气——

只有泥土、枯草、和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王大嫂嘴上聊得热闹，脚底下可没耽误。步子又快又稳，踩在土路上“噔噔”响，像一匹认路的老马。

乔雨婕跟着她，走出一身薄汗。不到半小时，三人已经站在队长家前。

院墙是土夯的，还没人高，顶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王大嫂推开木栅栏，吱呀一声，像在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

“二姨！在家吗？”

乔雨婕跟在后面进了院子，脚步顿了一下。

好大！！

一个能跑马的黄土大院，平整、开阔，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每个角落。

几间土坯房像山一样墩实地蹲着，保温性极佳。墙根还码着一排排劈好的柴火，齐齐整整。

正房是瓦顶，青灰色的瓦片上长着几簇瓦松。

两边的厢房是草顶，枯黄的麦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铺了层碎金子。

跟粤省的老家完全不同。

粤省的房子——进门是巴掌大的天井，抬头看见四方方的天。青砖瓦顶、高阁楼——

不全是经济原因，更是生存刚需。土坯建房，一场台风，雨水倒灌，家就得塌。

实在穷的人家用土坯，石基也必须垒得高高的，或下青砖上土坯。

“阿丽来啦——”

正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亮得很，“快进来！”

王大嫂回头冲她们眨眨眼：“我二姨，自己人，不用拘束。”

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我二姨夫是生产队长，家里好东西多。各种菜干，偏房还养了一窝鸡，鸡蛋不要票，你们要的话，跟她换。”

乔雨婕眼睛一亮。

鸡、鸡蛋。

不用票。

这是她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不是“买什么”，是“能换到什么”。

在这个票证比钱还金贵的年代，私下交换才是硬通货。

她仿佛看到一盘黄澄澄、油亮亮、鲜香美味的白切鸡摆在眼前。这种纯农家孵蛋养大的土鸡，在2026几乎绝迹。

她咽了下口水，跟着王大嫂往里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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