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同一个夜晚

这一夜，有人屋里温暖如春，有人对着空灶台发愁。

霍铮和乔雨婕这边——

两人慢慢品尝着卖相不太好、没主食的、新婚开火第一顿饭。

家里有点热，

炉子烧得太旺了。

炉口上坐着一锅水，是霍铮放上去的。水烧开一锅，他便倒进大木桶，盖上木板盖保温，再继续烧。

昨天他换院子后，刚好遇到隔壁三营营长调任搬家，正愁着一冬天用的柴火、炉子、桌椅等大件不好搬。

霍铮想着反正自己要用，把他不好带走的家当全都买下来。既解决他人难题，又方便自己。

所以现在，他们家里的家具挺足的，需要用到的基本都有。

饭后，霍铮主动收拾碗筷：“我洗就行了，热水差不多够了，你去洗澡吧。”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刚吃完饭不能立刻洗澡”，但看着霍铮已经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偶尔一次，也没什么。况且水凉了还得重新烧。

她转身回卧室拿衣服。

——

然而，顾明阳和乔雨馨这边，是另一番光景——

顾明阳帮乔雨馨搬完行李，赶去后勤挑家具，但他到的时候，霍铮已经把自家的家具选好，码在一边，人已去后厨。

顾明阳在仓库挑挑选选——家具都是旧的，不是腿松，就是少颗钉，摇摇晃晃的。

花了很长时间才凑出一套。

乔雨馨回到家时，帮忙搬东西的士兵们刚走，顾明阳正在把家具挪挪摆摆，放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位置。

看到乔雨馨回去，露出一口白牙：“你回来啦。看看，是不是有点家的感觉啦？”

乔雨馨看了一圈——

一套沙发，餐桌，椅子，加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虽然不多，但总算不是空荡荡的了。

点点头，难得语气带一点轻快：“嗯，挺好的。”

顾明阳得到认可，更得意。

“我也觉得好，比宿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跟你说，我做菜挺不错的，今晚给你露一手，你想吃什么？”

乔雨馨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不认真都看不出来：“什么都行，我不挑。”

“行，铮哥今晚炒土豆丝，我们也吃土豆丝吧，”

顾明阳回忆中午的羊肉、饺子的味道，咂了咂嘴巴，

“再加个醋熘白菜。”说完跑去厨房，然后——

“嗷——”一声大叫。

别说土豆白菜，连锅都忘买了。

乔雨馨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发呆，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顾明阳匆匆忙忙拿着批条跑去服务站，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粮食、白菜土豆，一样样往柜台上搬。

结账时，服务站的婶子扫了一眼他的菜，又看一眼他：“你就买这么点儿？”

顾明阳愣了一下：“怎么了？”

“霍营长今天可买了一千斤白菜、五百斤土豆。你这点儿，够吃几天？过段时间价格会涨点。”

顾明阳觉得是这个理，囤着，一冬天不用为菜发愁，况且跟着铮哥，准没错。

“那我也要一千五。”

他豪气万丈地报完数，交完钱，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怎么搬回去？

士兵们这会正吃晚饭，吃完还要上文化课。

这年代的兵，很多不识字，文化课是雷打不动的。

顾明阳只好向服务站借了辆板车，一趟一趟地往家拉。

白菜堆在屋檐下，土豆堆在厨房角，他叉着腰看着那两座小山，心想：这够吃一冬了吧？

然后他发现——

没有柴火。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白菜发愣。

隔壁婶子探出头来，看他那副样子，笑了：“新搬来的？没柴火吧？先从我这拿点，明儿再去买。”

顾明阳千恩万谢地抱了一捆柴回来，点着了土灶，然后对着那口新锅发愁——

没肥肉开锅。他在后厨待了半年，还是有点厨房常识的。

土豆丝？别想了。

最后，两人用铝锅煮了一锅白菜糊糊，凑合着吃。

顾明阳端着碗，看着对面乔雨馨小口小口喝糊糊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惨。

就在这时，乔雨柔上门。

顾明阳多嘴问了句，“嫂子，吃饭了吗？”

“还没有。”

顾明阳张了张嘴，看着乔雨柔已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把话咽回去。

他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这都什么事儿”，但还是认命地再去煮一锅。

乔雨馨始终低着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糊糊，一句话没说。

——

下午乔雨柔接过顾明松递来的钥匙时，心里翻涌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雀跃——

终于可以入住那个院子了。

上辈子，她在临时夫妻单间里熬了很久，霍铮才“愿意”跟她结婚。

婚后搬进家属院，隔壁就是乔雨婕和顾明松的家。

她每天都听到那边的说话声、笑声，以及饭菜香飘过来，隔着墙，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院子是她的。

顾明松也是她的。

她现在是政委夫人，未来是首长夫人。

她拿着钥匙，快速回招待所收拾行李，搬进家属院。

出门时恰好看见，顾明阳帮乔雨馨搬东西。她没犹豫，直接把那个大袋往地上一放：

“帮我把这袋拿过去。”

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自家弟弟。说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自己提着箱子，挺直腰背，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

顾明阳当时愣了下，但没说什么。毕竟是亲嫂子，这点忙该帮。

当她来到自家院子。

感觉比她想象中小。不，应该说——比她记忆中小。

上辈子她站在乔雨婕的院子里，觉得什么都好：

窗户朝南，阳光足；门前空地，夏天种菜，角落种花，实用又好看；连那棵歪脖子枣树都长得恰到好处。

现在这院子是她的了，发现明明格局一样，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卫生搞干净。顾明松安排的士兵，搬着家具上门。

几个年轻战士满头大汗，把沙发、桌椅、衣柜一件件抬进屋里，小心翼翼地问：“嫂子，放哪儿？”

乔雨柔没急着回答。

她围着那些家具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没有灰，但她还是皱起了眉。

桌面磨花了一块，还有点摇摇晃晃的；

沙发腿短了一截，要垫块木头才稳当；

衣柜门关不严，留了条缝，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跟上辈子乔雨婕住这房子时的家具差远了。

她毫不客气地吩咐：“我不要这套，去给我换一套好的过来。”

她把两个锅拿起来仔细检查一番，说铁锅边边缺了一小口，铝锅底部凹了一小块。

几个小士兵面面相觑，一脸不知所措。

最后，一个老兵鼓起勇气：

“政委夫人，这套家具已经是仓库里最好的，我们用了心挑的。”

“怎么可能？”乔雨柔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顾排长，他下午也在仓库挑挑捡捡很久，才凑够一套。”老兵语气诚恳，

“还有铁锅，铝锅是在服务站买的，我们粗手粗脚不太会挑，您要是觉得不够好，可以去服务站换换。还有……”

老兵从口袋掏出钱，“顾政委给了50块，买了铁锅4块，铝锅8块，剩下的，他让买些菜、调料等生活物资，您需要我们帮忙吗？”

乔雨柔一把抽过钱，快速点了一遍。

数目对得上，她神色稍缓，把钱攥进手心。

“不用。我自己买。”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把锅拿着，跟我去服务站换。”

说完，自己先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政委夫人的气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上辈在这里生活了5年，知道服务站的东西比供销社贵，不过锅不用票，还算可以。白菜土豆，明天去村里买更便宜。

锅换回来了。

其实没换，看来看去，每个都不完美，还不如原来的呢。

乔雨柔想到，今晚可是新婚之夜。拿上衣服和洗漱用品直奔澡堂——澡堂营业到晚上七点半。

从澡堂回来，一室冰冷，这时她也反应过来柴火没准备。

不过没关系，隔壁，肯定有——她闻到饭菜味道了。

今天在车上，她可是听到顾明阳说了让乔雨婕搭餐的。

同样都是他们的姐姐、嫂子，那她去吃也理所当然，吃了再拿点柴回来烧炕，今晚就解决了。

她也是刚才搬家才知道隔壁是顾明阳家，难道霍铮他们住上辈子顾明阳的房子？为什么？

无所谓，甚至庆幸。

要是隔壁是霍铮和乔雨婕，她肯定不能蹭饭，因为她知道那两人不会惯着她。

——

此时，军营里刚下课。

几个士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嘴角带笑。

其中一个摸出颗大白兔，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发出满足的喟叹。

旁边的战友眼尖，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大白兔？你小子哪来的？”

“嫂子给的！”

那士兵嚼着糖，含糊不清，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霍营长家的嫂子。今天帮霍营长搬东西，嫂子一人给了一大把。一大把！少说十多颗！”

“十多颗？”旁边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另一个也掏出一颗，在指尖转了转，故意不急着吃：

“我这也有。嫂子说，‘天冷，吃点甜的暖和’——听听，这话多暖心。”

“你们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个没去成的士兵眼巴巴地看着那颗糖，喉咙滚了一下。

“那可不！”

第一个士兵把糖纸叠了叠，小心塞回口袋，

“嫂子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给糖还大方。没想到啊，煞神一样的霍营长有这福气，啧啧啧——”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哎，你们知道吗？帮顾政委搬的，别说糖，连句感谢都没有。”

“不能吧？”有人不信。

“怎么不能？我亲眼看见的。政委夫人嫌家具不好，嫌锅有缺口。那几人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啧啧啧——”几个人同时摇头，表情复杂。

又有人补了一句：“帮顾排长搬的，连嫂子的面都没见着。可惜了。”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奶糖，剥开，塞进嘴。

嚼了两下，有人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是霍营长家的嫂子好。”

“那可不。”

“明天霍营长家有要搬的不？我主动请缨。”

“做梦吧你。轮也轮不到你。”

几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声渐渐远了。

北风卷着糖纸从地上飘起来，翻了个跟头，又落下去。

夜色里，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

有的屋里传出笑声，有的屋里安安静静，有的屋里锅碗瓢盆叮当响。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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