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们回家

霍铮原本只是想站在训练场边上，等她唱完，等她哭完，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走掉——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月光下，她脸上那道泪痕亮得刺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脚像生了根，拔不出来。

等她唱完了。

等她站定了。

等她转身往招待所走了。

他的腿就自己动了起来。

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她走得慢，他就走得更慢；

她停下来仰头看月亮，他也停下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她仰起的侧脸被月光洗成一片薄薄的银白。

乔雨馨挽着姐姐的手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每次回头，那个人都在。

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像一头在雪地里跟着猎物走了很久的狼——

不对。

她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甩出去。

哪有这么老实的狼。

上了楼梯，拐过走廊，那脚步声还在后面。

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像钉在鞋底上的铁掌，怎么都甩不掉。

乔雨馨在房门口停下，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一眼。

抿了抿嘴，上前几步，一把扯住跟在最后的顾明阳。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拽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北风刮过窗棂的呜咽。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进屋。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影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步一步，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后的紧绷感，被走廊里暖黄的灯光一照，微微发烫。

霍铮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收拾行李。”他说。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乔雨婕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出了问题——

从冰冷的室外走进温暖的走廊，脸上的毛细血管一下子炸开，脑袋昏昏沉沉的，听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嗯？”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困惑。

霍铮没重复，他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

这一次，不是手背。

是额头。

他微凉的额头贴上她的，只碰了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就退开了。

“你发烧了。”他说。

这次是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

乔雨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

动作做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

“嗯，”她把手收回来，“吃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从口袋掏出钥匙，想开门，可手有点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门锁。

金属在锁孔边缘刮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像怎么也抓不住的鱼。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刚要再试——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带着室外残留的寒意，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钥匙被抽走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咔嗒”一声，门应声而开。

霍铮把钥匙拔下来，放进自己口袋。

没看她，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进去。”

声音还是不高，但有一种“这事我说了算”的笃定。

乔雨婕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扶着门框走进去，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

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搪瓷盆扣在桌上，毛巾搭在床头的绳子上，晾着她昨天洗的那些衣服。

大大小小的，从外到内，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安静的影子。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抱住那团厚厚的棉被，把脸埋进去。

棉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带着一点肥皂的残留气息。

她把鼻子往里面拱了拱，闭上眼睛。

不想动了。

什么也都不想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霍铮在收拾东西。

她没回头，也没力气回头。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趴在床上，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晃荡。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就这么让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在你房间里翻你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都快成你丈夫了，翻就翻吧。

第一个声音又说：那也不行，内衣还在绳子上挂着呢——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衣服——”

霍铮背对着她，正站在床头的绳子前面。

他的动作停了。

那几件洗干净的衣服还挂在绳子上，被暖气烘了一天一夜，已经干透了。

最外面是那件军大衣，接着是毛衣、衬裤，再里面——是挂得整整齐齐的两件内衣，被大衣的衣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边角。

霍铮盯着那个边角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军大衣从绳子上取下来，搭在臂弯上。

那几件小衣服被大衣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晃，他又伸手——

这一次动作快了些，三两下把绳子上所有的衣服都收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敞开的箱子里。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在完成一项战术任务。

乔雨婕趴在床上，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

——算了。反正都要结婚了。

她听见箱子合上的声音，

听见袋子被提起来的声响，

听见霍铮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明阳”。

顾明阳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铮哥？怎么了？”

“搬东西。”

“搬——现在？”

“嗯。”

门外的对话很简短。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又回来。

箱子被提走的声音，袋子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再然后，走廊里安静了。

乔雨婕以为他走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放任自己沉进那片昏沉里——

一件大衣盖上来，接着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力道不重，但很稳。

隔着棉衣，她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起来。”

霍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

帽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干嘛？”她的声音闷在棉被里，瓮瓮的。

“回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收拾行李”一模一样——

不高，不低，不商量。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比“你发烧了”要重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下身，一手护住她后背，一手从膝盖弯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哎呀——”

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惊呼一声，双手像受惊的鸟一样扑腾了一下，然后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两条腿也条件反射地夹紧他的腰身——

等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丢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她被抱得很高。

他的肩膀太宽，臂弯太稳，她整个人像被嵌进了一个硬邦邦的、带着皂角气味的支架里，动弹不得。

披在她身上才洗净晾干的军大衣从肩上滑下去一半，他停下来，用下巴把它顶回去。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我们回家。”

他抱着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往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颠着她。

乔雨婕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里有肥皂的味道，有北方冬天干燥的冷空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体温。

隔着军装布料传过来，温热的，持续的，像一台不怎么起眼、但一直在运转的炉子。

她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声，大概是乔雨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

他抱着她下了楼梯，穿过招待所大厅，推开门。

北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月光铺了一地。

她从他肩膀上方看出去，朦朦胧胧的，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又像一座山。

“霍铮。”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哑着，但带上了点笑意。

“嗯。”

“你接新娘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

他脚步没停。

但她感觉到，他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霍铮的嘴角微微扬起，很轻，很短，像是怕被月光看见。

乔雨婕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往那儿一杵，脏兮兮的脸，皱巴巴的军装，敞开的领口，一脸‘老子不好惹’——

活脱脱一个军痞子。

现在倒好，直接上手抢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霍铮没接话。

但她感觉到他下巴绷紧了一瞬。

“像下山抢新娘的土匪。”

沉默了两秒。

她听见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那声音很轻，但她枕在他肩窝里，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忍不住了，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那笑声带着点沙哑，带着点发烧的迷糊，断断续续，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在打呼噜。

霍铮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发顶蹭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他脖颈上，痒痒的，像有什么小东西在挠。

他没说话。

但心里想的是——

抢都抢了，你能怎么着。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些。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像一艘船，正慢慢地、稳稳地，驶向某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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