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把东西倒出来.上

晚饭后，六人走出食堂。

北风小了些，但冷意不减。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褪去，昏黄的光在地面上铺出小片小片的暖意。

顾明松走在前头，步履依旧稳健，肩线是标准的直线，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军刀。

乔雨柔缀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社交距离。

她偶尔侧头低语，声音被风扯碎，内容已不重要，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顾明阳走在中间，一个人，双手插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霍铮和乔雨婕落在后面。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幅。

“去家属院看看？”他说。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今天先不去了。”

乔雨婕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她伸手压住。

“感冒还没好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去。”

语气平平的，理由也正当。但霍铮看了她一眼——

她说“明天”的时候，目光没看他，落在前面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眼神他不是没见过——

训练场上，新兵第一次摸枪，兴奋、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还没准备好。

他没戳破。“嗯”了一声：

“那我明天来接你。”

乔雨婕没接茬。

她只是望着顾明松与乔雨柔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荒诞感——

明天。

明天她就是已婚妇女了。

上辈子活了三十四年，连一次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这辈子倒好，认识不到两天，婚就要结了。

这速度，比她上辈子做一台阑尾手术还快。

手术好歹还有个术前谈话、签字确认的流程。结婚呢？连个“知情同意书”都没有。

她想笑，嘴角刚扬起，又被北风吹了回去。

——太太太公，您这“拉郎配”的效率，比医院急诊科还高。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乔雨馨紧紧跟着。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乔雨婕的背影上——那件军绿色呢子大衣在暮色里泛着哑光，围巾两端被风吹起来，像两只手在朝她招。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伸，快要碰到乔雨婕的手臂时，又缩了回去。

再伸出去。

再缩回来。

像一只想靠近火炉又怕被烫着的猫。

乔雨婕余光早就瞥见了。

她放慢脚步，等乔雨馨跟上来，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

“怎么？”她偏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你也恐婚？”

乔雨馨没吭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乔雨婕见她不出声，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她懂。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突然家道中落，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军区，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

没有底气，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埋头读书。

“不用担心。”

乔雨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顾明阳要是敢欺负你，姐帮你揍他。”

乔雨馨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乔雨婕那副“看起来就不太能打”的身板上停了两秒——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就你？

乔雨婕被那个眼神逗笑了。

她握起拳头，在乔雨馨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

“我这拳头虽小，但是很有力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顾明阳——一米八的个头，肩宽腰窄，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那种。

“……打他应该有点胜算吧。”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底气明显没刚才足了：“要是实在不行，咱俩一起上。”

乔雨馨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层冰又薄了一层。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乔雨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比如——先给他吃点泻药，等他跑厕所跑得腿软了，我们再揍。”

乔雨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要是还不行——”

乔雨婕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咱们把他带到水边，按在水里打。他一个北方的，估计不会水。你姐我——”

她拍了拍胸脯，

“游泳技术超好。在粤省的时候，能从这边游到那边，不带喘气的。”

这话倒是不假。她能游，原主也能游。

乔雨馨终于没忍住。

不是笑。

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

她低下头，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东西。

“姐。”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瓮瓮的。

“嗯？”

“……你游泳真的那么厉害？”

乔雨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要是真干不过他，还可以跑，结了婚，我们就能开到介绍信，我带你去粤省。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还有爸妈呢。”

乔雨馨看了一眼姐姐，像说“你是不是傻啊，爸妈下放了，现在自身难保。”

想到爸妈，脸色又暗下来。

乔雨婕用更低的气音：“他们只是暂时下放，改造好，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组织。”

她想起原主父母下放的农场，跟大舅同地方，农场领导是大舅的战友。

生活固然艰苦，但应该不至于遇到极端运动。

毕竟，她记得再过一年，这场漫长的寒冬就会结束。

顾明阳走在前面，耳朵一直竖着。终于忍不住，凑到霍铮旁边，压低声音：

“铮哥，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嫂子说要给顾明阳下药、按水里揍……”顾明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哦。”霍铮面不改色，“她又没说要给我下药。”

顾明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看着霍铮的背影——

铮哥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明阳觉得他今天的背影看起来……挺放松的。

像什么东西放下了。

又像什么东西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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