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抓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军区大院在哨声中醒来。
早操刚结束，训练场上还残留着口号声的回响。
霍铮正往营部走，就被几个不怕死的战友堵在了路上。
“霍营长！听说昨儿晚上来了三个姐妹花，是来找您和顾排长、顾政委结婚的？”
说话的是三连副连长赵大勇，一脸八卦，凑得近到能看清他早上刮胡子有没有刮干净。
霍铮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你消息倒灵通。”
“那可不！”
赵大勇跟上来，嬉皮笑脸，
“咱们军区来三个大姑娘，这消息比敌情传得还快。弟兄们都好奇呢——什么样儿的姑娘，敢嫁您啊？”
“是啊霍营长，”另一个战士壮着胆子接话，“漂不漂亮？给我们说说呗！”
霍铮终于偏过头，看了赵大勇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冷，像腊月的风刀子。
“皮又痒痒了？今天一个个都想加训，我成全你们。”
赵大勇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八卦的力量战胜了对训练的恐惧。他硬着头皮继续跟：
“别啊霍营长！弟兄们这是关心您的婚姻大事！您都二十六七岁了，再不结婚，组织上都该着急了——”
“我什么时候结婚，用得着你操心？”
“这不是……”
赵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主要是大伙儿都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受得了您这脾气。”
霍铮脚步顿了一下。
“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咸不淡，“已经跑了。”
赵大勇一愣：
“跑了？那您——”
“抓回来了。”
霍铮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
赵大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抓、抓回来了？”
他扭头看旁边的战士，
“霍营长这话什么意思？人家姑娘跑了，他给抓回来结婚？”
旁边的战士也是一脸懵：“不、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觉得今天的霍营长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
就是——
走路带风，但那股风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
不远处，顾明阳也被几个战士围住了。
他这边气氛就好多了——嘻嘻哈哈的，像个小型记者招待会。
“顾排长，听说您未婚妻来了？”
“嗯，”顾明阳点头，笑得阳光灿烂，“怎么了？”
“那肯定漂亮吧？”
顾明阳想了想乔雨馨的样子——瘦瘦小小，不爱说话，一双眼睛大得有点过分。
“还行，”他说，“挺安静的。”
“安静的好啊！”
一个老兵拍着大腿，“顾排长您这性格，再找个话多的，家里不得吵翻天？”
顾明阳笑了笑，没接话。他脑子里想昨天晚上——
月光下，乔雨婕拉着乔雨馨的手跑向训练场，留下那句“我带你未婚妻私奔去”。
他当时愣了一下，但说实话，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笑的。
“顾排长？”战士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顾明阳回过神，“你们还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别走啊！再跟我们说说——”
“说什么说，”顾明阳笑着推开他们，“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我那未来嫂子——就是铮哥那个——你们别去招惹。”
“为啥？”
顾明阳想了想，一脸认真：“因为铮哥会急。”
战士们面面相觑。
“霍营长？急？”
在他们印象里，霍铮那张脸永远是一个表情——冷。
高兴是冷的，生气也是冷的。
这样的人会“急”？
“反正我提醒你们了，信不信由你。”顾明阳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也得去打结婚报告。这是定好的事，早打晚打都一样。
……
机关楼门口，霍铮正要上台阶，迎面碰上刚从里面出来的顾明松。
“大哥。”
“来找首长？”
顾明松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结婚报告？”
“嗯。”
顾明松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说话。
霍铮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顾明松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首长老寒腿犯了，刚打了电话，要晚点才到办公室。你晚点再来吧。”
霍铮皱了皱眉。
“阿铮，”顾明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考虑清楚了？”
“什么考虑清楚？”
“结婚。”顾明松看着他，“你们才认识一天。”
霍铮把信封往大衣内袋里一塞，动作干脆：
“认识一年跟认识一天，有区别吗？该散的照样散，该过的照样过。”
顾明松没接话。
霍铮看着他，忽然问：“大哥，你那个未婚妻，你满意吗？”
顾明松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满意不满意，”他最后说，“都一样。”
“不一样。”霍铮说，“你那是凑合，我这不是。”
顾明松抬眼看他。
霍铮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大步流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顾明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尽头。
北风刮过来，灌进领口，他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在想——
不是凑合，那是什么？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那个奔跑的身影，那句“错过的不过是余生某某某”。
他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左边那间，窗帘还拉着。
他收回目光，往办公楼里走。步子依旧稳当，肩线依旧笔直。
只是脑子里那个画面，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了。
……
招待所二楼，乔雨婕这一整天都窝在床上。
早上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嗓子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遍。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感冒了。
大概是昨晚在训练场上撒欢跑那一趟，出了汗又被冷风一吹，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备用药包，掏出一包头痛散，就着热水灌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恨不得往嘴里塞两颗奶糖。
但这是1975年，哪来的奶糖？连糖水都喝不上。
她裹紧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热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厕所跑了一趟又一趟。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
乔雨馨来敲过门，隔着门板问要不要帮忙打饭回来。
她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不用，没胃口”，就把脑袋缩回被子里了。
睡了一整天，迷迷糊糊的，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
有2026年的医院走廊，
有老家坟头的鞭炮声，
还有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
不烫了。
嗓子还有点哑，但脑袋已经清醒了。
她慢吞吞地穿衣服，把被子叠好，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行。
——还好。没死在1975年的第一场感冒里。
她正对着镜子扎头发，门外传来乔雨馨的声音：“姐，你醒了没？”
“嗯。”
她拉开门，看见乔雨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给你打了热水，”乔雨馨把缸子递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
“好多了，”乔雨婕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睡了一天，骨头都睡软了。”
乔雨馨没说话，但也没走。站在门口，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他们下班了，”乔雨馨说，“顾明阳刚才来叫，说一起去食堂吃饭。”
乔雨婕点点头：“行，我收拾一下就走。”
她转身回去拿外套，余光瞥见乔雨馨还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
她一边穿大衣一边问。
乔雨馨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霍铮上午来过。”
乔雨婕扣扣子的手一顿。
“你睡着的时候，”
乔雨馨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也没出声。我正好出来，看见他在门口。”
“然后呢？”
“然后他问你是不是还没起来。我说是。他就走了。”
乔雨婕“哦”了一声，继续扣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他手上拿着个信封，”乔雨馨补了一句，“牛皮纸的。”
乔雨婕的手又顿了一下。
信封。
结婚报告。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明天打结婚报告”。
还真去了。
“知道了，”
她语气平平的，把围巾搭在脖子上，“走吧，吃饭去。饿了一天，前胸贴后背了。”
她关上门，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乔雨馨一眼。
“他站了多久？”
“什么？”
“霍铮。在门口站了多久？”
乔雨馨想了想：“没多久。大概……一根烟的功夫？”
乔雨婕没再问，转身准备下楼。
一根烟的功夫。
站在一个睡着的、不认识的人的门口，站了一根烟的功夫。
她想起昨晚他说——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那是下午。”
这个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做的那些事，好像比说的话多。
一阵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围严实了，遮住半张脸。
加快脚步往一楼去。
饿死了。先吃饭。
其他事，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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