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执念太深
“所以我扣了你一分。”
姜念之低头,“学生受教了。”
她揣摩着薛展的心境,挤出几句话,“百姓以官府为天,希望得到公道,我因私欲罔顾律法是大错。日后为官,遇上与自己有关联,可能因私情影响判罚的案子,我当回避。”
孺子可教,薛展和颜悦色,“你能明白就好。”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薛展示意姜念之坐下,“你的策论写得很好,行文落笔很有气势,名列上品的卷子都有这种气势,坏就坏在你的气势太足太猛,锐意逼人。”
“你太希望别人看到这种气势。”
薛展从姜念之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执念,这执念太重,吊起她全身的气,使她向前冲奔,永不停歇。
“念之,为什么你的执念这么深呢?”
姜念之闻言眼帘猛地抬起。
此前薛展谈起投毒案,她只知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如今薛展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她却有些慌了。
她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的确执念深重,任谁汲汲为营力求上进一辈子,最后只落得个身败名裂、惨死狱中的下场,都会有执念的。
姜念之说:“老师,我想上进。”
“上进是好事。”薛展笑了笑,“可你太上进了,何必绷得这么紧,该停一停,歇一歇。”
姜念之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薛展。
薛展接着又说,“你只求上进,眼中只有上进,落到生活中,无论做什么事,都想立即得到回报,得不到就会浮躁,不能让你上进的,则弃之如敝履。”
“这对你有大害,只顾眼前,不顾今后,只顾小处,不顾大局。”
姜念之循着这话去想,的确如此,她从不做没用的事,留无用的人。
如果没有薛展,那桩投毒案,考虑到罪人年老,加上两家素有旧怨,她会按照律法免死改流。
老师这话,也说对了一些,前世她落得那个下场,不也是因为她一心攫取利益,又只顾当下,自以为聪明绝顶能笼络好所有人吗?
薛展道:“你的策论文笔精妙,但缺了格局,体察不入微处,入仕不是难事,只是做不得状元。”
“那老师认为,我该怎么做呢?”姜念之少见地真心想要求教。
前世在皇帝手下,她是尽善尽美的臣子,皇帝想看到她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有才学不卖弄,身居高位手中有权却没有野心,不结党不揽权……
对皇帝卑顺,对太子和气却不亲近,对李灼专情。
这一世,她以为薛展不会教她什么,便打算做出个恭谨的学生样子意思一下。
毕竟薛展最喜欢的是谢灵玉,前世收,这一世也收,考第一收,考第二也收,而自己考了第一,她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收下。
姜念之没有想到,薛展会与她推心置腹,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所在。
薛展道:“放下。”
放下?放下是不可能的。
不读书,不求功名,不求利禄,那她只能回家种田了。
阿娘在时,她日日读书,十分辛苦,阿娘便带着她去田里放松放松,说不读书也可以,种田也行。
她拿起锄头,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可只过了一上午,她就扔了锄头,跑回家去。
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她从未这么苦过。
面朝黄土,日日耕耘。
她吃不起这苦,也不愿再吃这苦。
她放不下。
她要做人上人。
薛展继续道:“暂且将执念放下,有执念不是坏事,只是不要让执念耽误了你,我知道你读书是为了入仕,可人活着不止入仕一件事。”
“书院是求学的地方,我希望你沉下心来读书,戒骄戒躁。”
薛展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拿去看吧,用心去看,我要说的话,都在其中。”
“多谢老师,学生一定仔细研读。”姜念之恭恭敬敬接过书,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只有这一本吗?”
“一本?”薛展笑了,“这是目录。”
“里面约摸有一百多本吧,别急。”
出了静室后,姜念之翻开书册,里面只有几页纸,记满了书名,墨迹很新。
书不便宜,这么多书,她是买不起的,不过这里面有几本书她看过,都在藏书阁。
想必这些书,在藏书阁可以找到。
姜念之拿着书册进了藏书阁,果然这里都有,她按着顺序借阅,想要知道老师想跟她说什么。
这一堆书里,也有讲实务策论律法的书籍,不过更多的,都是些杂书。
例如记载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游记,还有些书上写的是民间趣事,科举可不会考这些。
从前姜念之是不会看这些的。
不过薛展让她看,她就老老实实地看,一开始每看一本都要写一篇感悟,后来看得多了,突然回过味来。
老师让她看这些书,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让她的目光从高高的庙堂沉入民间。
她回头去看自己的策论,果然觉出一点不同来。
之前她只觉得自己的文章完美无瑕,品相极佳,现在看来,太过注重品相,即使有立意,也是从别人那里模仿的,实则内里空洞,虽有举措有见解,但都死守着界限,本质不过是些高高在上的泛泛之谈。
其实她根本不会写文章,只是很会迎合,能做出这样的文章,也不过是看得多写得多,无形中凝练出一套公式,写什么文章都是一个样。
这样的文章是安全的,任谁来了,都会觉得写得不错,但太安全了反而不出众。
而谢灵玉的文章风格鲜明,行文质朴,心怀天下,谈及赋税、农事时,对策都切实可行,这样的文章说起来容易写,想要做出来,其实是很难的。
一个有皮无骨,一个有肉有骨,如果她是皇帝,即使她本身喜欢那些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文章,但作为这天下的统治者,她会选谁做状元?
当然是谢灵玉。
科举选拔的是能治世的人才。
难怪前世她只得了探花,上头不仅压了谢灵玉这个状元,还有宋玉书这个榜眼。
若不是她刻意迎合了皇帝的喜好,恐怕连这个探花都得不到。
姜念之只觉茅塞顿开,她本就是个机灵的,如今明白了关键之处,常常向薛展请教,时日一久,所作的文章竟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如果她只想当个探花,维持现状即可,但她想当状元,就不得不摒弃从前的路子,重新下功夫。
她十分用功,在书院里,除了待在藏书阁,就只待在学舍,学得入迷了,为了省时间,有些日子中午连家也不回。
不过拜师之后,山长特地拨出一间空房,给她和谢灵玉做斋舍,她便从家里搬了一床单薄的被褥,偶尔在那午休。
这日中午下了学,她正拎着书袋往藏书阁里去,忽有一人拦住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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