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世界……变得透明了
林冶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完全拉开。
阳光涌进来。
整间病房在一瞬间明亮了许多。
花瓶里的烤肠花在阳光的照射下舒展开来,胡椒的香气浓烈了好几倍,混着肉脂的味道,把消毒水的气息盖了过去。
林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Ichiru的眼睛还睁着。
按照千代之前的说法,阳光对他来说不是好东西。他的身体承受不了阳光的刺激,晒多了会加速生命流失,所以这间病房的窗帘才永远拉着,永远只留一条小缝。
但此刻,阳光照在Ichiru的脸上,照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Ichiru眯了眯眼睛。
“好暖和。”
声音很轻,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喜在其中酝酿:“母亲,原来阳光真的是暖暖的。”
千代用手捂住了嘴。
她的肩膀颤抖,但没有出声。
林冶走回床边,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烤肠花。
花瓣已经彻底张开了,像一朵焦褐色的郁金香。
花托的位置鼓鼓的,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肉馅。他翻过一片花瓣,发现叶子背面有一道浅浅的缝,指甲一掐就裂开了,里面是红褐色的粉末,闻起来又辣又香。
旁白哥说这是辣椒粉。
林冶把粉末撒在烤肠花的花瓣上,红褐色的粉末落在焦褐色的肉面上,被花瓣本身渗出来的油脂粘住了。
整朵花看起来像是一根开了花的热狗肠。
他把花举到Ichiru面前。
“想吃吗?”
Ichiru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焦褐色的花瓣上,鼻尖微微翕动。胡椒和肉脂的香气就在他鼻子底下,跟每天喝的那些营养剂流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还没等Ichiru开口,千代先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冶和病床之间,仰头看着他。
脸上的皱纹全部绷紧!
眼睛里刚才那种和蔼可亲的温软一丝不剩,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恼怒。
“林冶君。”
千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似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冶举着烤肠花的手停在半空。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没吃过正常食物。他的肠胃吸收不了,连米汤稍微稠一点都会吐出来,你拿一根烤肠给他吃?”
千代的手在围裙下面攥紧了,那两把切肉刀的刀柄从围裙边缘露出来一截,刀刃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你是医生,你该比谁都清楚。”
林冶没有收手。
“婆婆。”
他的声音很平:“这根烤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千代的声音拔高。
随即意识到这是在病房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压着嗓子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件事不能拿来试。这孩子十二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万一出了事……”
“妈妈。”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千代的话停住了。
她转过身。
Ichiru看着她。
少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几乎能看见指骨的轮廓。
他拉着千代围裙的边角,轻轻地拽了一下。
“我想吃。”
千代张了张嘴。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面对孩子想要吃的东西,作为母亲,她应该拒绝吗?
一遍,两遍……
直到很多遍之后,千代终于做出了决定。
Ichiru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只手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拉着千代的围裙边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千代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退开了半步,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围裙下面的手松开了,两把切肉刀重新隐没在布料里。
林冶把烤肠花送到Ichiru嘴边。
Ichiru咬了一小口。
花瓣的薄皮在牙齿下面破开,肉汁从里面溢出来,滚烫的油脂裹着胡椒的辛香在舌尖上铺开。肉馅不是绞肉机打出来的那种松散质感,每一口都是带着一点弹性,嚼起来有嚼头的肉粒。
每一粒咬开都有汁水挤出来。
Ichiru的眼睛瞪大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这么好吃的东西,简直太美味了!!
首先是滚烫的热油,刺激着味蕾的快感,就好像每一滴肉汁饱含的风味层次,都在自己的味蕾上跳着与众不同的芭蕾舞。
就好像身体的所有感知器官,只有味觉正在正常工作,其他的器官全都暂时屏蔽了任何工作能力,以便于让味觉发挥到极致。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自己与眼前这根烤肠。
世界……变得透明了。
林冶看着Ichiru那张脸,心里默默笑了一下。
通透世界当然是不存在的。
要是这孩子真能因为这个开窍,那他到真得考虑一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存在某种名为【鬼】的生物了。
他刚才喂烤肠的时候,用「解」把一枚[美食细胞稳定含片]切成了肉眼看不见的碎末,混合着辣椒粉里一起喂进去Ichiru的嘴里。
这种类似于先天缺陷的病症,直白的说就是一种由美食细胞引起的免疫系统缺陷。
身体分不出美食细胞与外来细胞之间的区别,在美食细胞尚且弱小的情况下,自然是斗得有来有回。
而稳定含片的作用就相当于免疫抑制剂。
一旦两者不再互相拆台,身体就会开始正常吸收营养。
这才是他敢让Ichiru吃烤肠的底气。
Ichiru嚼着嚼着,床头的仪器响了几声。
千代猛地转过头。
屏幕上,心率那条线从平缓的波浪变成了更规整的波浪。
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在往上狂跳。
病床边缘的管子松了一根。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那些管子从Ichiru的手臂上、胸口上、鼻子里滑下来。
每掉下来一根,旁边的仪器就少响一声“滴”。
Ichiru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被管子压了很久的红印子。
他转了转手腕。
“母亲。”
“我的手能动了。”
千代走到床边,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了Ichiru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小得不像话,但至少温度已经变成了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眼泪顺着她的脸和Ichiru的手之间的空隙滚落。
珍镇镇站在门口。
他没往前走。
两只手背在身后,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床边的两个人。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了一半阴影。
镜片里有光闪了一下。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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