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国舅

夜色如墨，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背着手迈进殿门，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放开嗓门喊道：

“妹子！妹子！”

马秀英正挽着袖子给朱元璋备洗脚水，听见这一嗓子后皱着眉从里间探出头来：

“大晚上的嚎什么嚎。”

朱元璋干笑一声也不恼，反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袖中掏出几张纸，举到马秀英面前晃了晃：

“毛骧回来了。”

毛骧，羽林左卫指挥使，兼任拱卫司指挥使一职。

拱卫司直属于朱元璋本人管辖，负责侦查、逮捕等事宜。而这个衙门在十几年后有一个更加响亮、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锦衣卫。

自从李文忠写信回京之后，朱元璋便派出了毛骧去查探有关马守安的消息，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马秀英眼前一亮，双手在腰间随意蹭了蹭，小心接过那几张纸，凑到灯下细看。

朱元璋则是走到床边坐下，自顾自脱了靴子，把脚往木盆里一伸。

烫！

舒服！

他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随意说道：

“纸上那些咱都看了。小弟的身份没问题，就是年头太久，毛骧也没查出太多有用的。不过跟小弟自己说的对照着看，大差不差就是了。”

马秀英没抬头，一页一页往后翻。

朱元璋继续说：“小弟那师父姓郑，叫郑明，在常峪口堡开了间回春堂。平日里给当地百姓看看诊，战时也帮着给伤兵治伤。只不过没在朝廷挂名，一辈子没娶妻生子，就收了小弟当徒弟。”

马秀英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了。

朱元璋睁开一只眼，语气冷了几分：“郑明有个侄子，叫郑怀恩。这小王八蛋还放过话，说小弟要是不把回春堂交出来，就把他腿打断。”

他冷笑一声：“回头小弟接丈人回家的时候，咱让文英跟着。咱倒要看看，是谁把谁腿打断！”

马秀英把几张纸放在桌上，心里不是滋味。

毛骧查出来的东西不算多，马守安自己也没细说过那些年的日子。

可架不住她自己脑补啊。

此刻她脑子里全是一个小弟瘦弱的身影守着师父的医馆、被人堵在门口指着鼻子骂的画面。

那时候的小弟，该有多无助、多委屈啊……

想到这里，马秀英泪眼婆娑地看向朱元璋：“重八，这事咱得管。”

朱元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把脚从盆里抽出来，也顾不上擦，就这么光着脚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管，肯定管。你放心，这回小弟回去接丈人，咱一定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去！”

马秀英靠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

朱元璋拍着她的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朝会，咱就把小弟的身份宣布了吧。”

马秀英抬起头。

“官职嘛……”朱元璋沉吟了一下，“院判如何？”

马秀英皱了皱眉：“正六品，会不会太高了？”

她倒不是真觉得品级高，马守安担不起。院判是太医院的二把手，管着一大摊子事。虽说与马守安相处时间不长，但她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小弟不是个爱揽事的性子。

让他天天坐堂管事，怕是难为他了。

在马秀英看来，给个正八品的御医就够了。反正以后迟早要封国公，眼下的品级高低无所谓，不过是让他在宫里先熟悉熟悉环境而已。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

“不高。让他自己把酒精这件事揽下来，这份功劳小弟得自己一个人拿。”

马秀英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便点了点头。随后她又叮嘱了一句：“小弟身份一旦宣出去，登门的人肯定少不了，你得替他挡着点。”

朱元璋重新坐回床边，把脚放进盆里。水已经不怎么烫了，马秀英又往里头添了点热的，接着便蹲下来给他搓脚。

朱元璋又长舒一口气，接着笑道：

“放心，小弟就咱眼皮子底下呢。谁敢来烦他，咱直接让人打出去。”

马秀英拍了他脚一下：“你这人，动辄打打杀杀的。小弟脸皮薄，你别吓着他。”

朱元璋嘿嘿一笑，不接这个茬。

马秀英拿过一条白布给朱元璋擦干了脚，一旁的玉儿则是麻利地将木桶端了出去。

马秀英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匹布来，问道：“重八，你说小弟穿蓝的好还是青的好？”

朱元璋低头解腰带，头也不抬：“都做一身呗。”

马秀英点头：“也是，回头再给他弄两匹好料子，剩下的还能给你做身衣裳。”

原本打算脱衣的朱元璋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着马秀英，有些不乐意：“咱怎么能穿他剩下的？”

马秀英收好料子，给他外衣脱下来：“你要是不乐意我就给标儿做了。”

朱元璋连忙接过外衣，自己挂了起来：“别别别，咱又没说不要，不过事先说好，可不能让人看出来，不然咱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放啊。”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就你事多。”

………

次日，宫门外。

马守安看着眼前三匹马，愣了一下。

三匹马都拾掇得利落，毛色油亮，站在晨光里头，时不时打个响鼻。

马守安扭过头看李贞，指了指马，有些迟疑地问道：“大姐夫，咱们骑这个去吗？”

李贞点头：“怎么了？”

话刚出口，他一拍脑门，懊恼道：“这事怪我。”

小弟在外头流浪，安定下来也只是当个郎中，哪里会骑马呢？

他赶紧朝后头招手：“把马牵走，换辆马车来。”

李贞接着朝马守安投去歉意的目光：“是我考虑不周了。”

马守安连连摆手：“大姐夫，这是哪里的话，我一直都想骑马，只是以往没有机会。不如等我回来，你教我骑马呗？”

李贞闻言笑道：“成。回头我教你。”

马守安一喜：“那就有劳大姐夫了。”

“无妨。”

马车很快牵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一队仪仗，举旗的举旗，牵马的牵马，乌泱泱站了一片。

即便马守安早就做好了人会很多的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咋舌：“出趟门要这么多人？”

李贞道：“你如今是国舅，出行本就该有护卫随行，何况今天还有一人要与我们同去。”

还有一人？马守安忽然想起方才是三匹马，不由好奇道：

“除了咱们，还有谁？”

李贞没答，只是朝宫门方向努了努下巴。

马守安顺着看过去，一人正从宫道那头大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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