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我留了底
第636章我留了底
方明远是周四下午来的。
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没封口，白线松松地绕着扣子。他进门后没有马上坐，先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浩明给他倒了杯水。方明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陆县长，姓孙的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省城。方书记批示之后，我带了两个人去的。他在省城东边一个建材市场里开了个小店，卖五金。我们蹲了两天，第三天他出门进货的时候拦住的。没惊动市场的人。带回来谈了两天，今天上午谈完的。”
方明远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是谈话笔录，手写的，字迹工整。第一页是基本情况，第二页开始是交代内容。他把笔录推到陆浩明面前。
陆浩明拿起来看。姓孙的叫孙志强，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一八年任城投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二零一九年调岗，二零二零年辞职。他在笔录里交代：二零一九年六月，城投公司时任办公室主任赵某找到他，让他把一份会议纪要补录进二零一六年一季度的档案里。孙志强问补录什么内容。赵某说，一份关于东区北侧厂房地基处理的会议纪要。日期要倒签到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七日，签发人填陆浩明。孙志强问为什么填陆浩明，赵某说“上面交代的，别多问”。孙志强照办了。他找了一页空白的会议纪要纸，填了日期、议题、正文，在签发栏写了陆浩明的名字。然后他把这张纸夹进了二零一六年一季度的会议记录档案里。档案登记簿上，他没有登记，直到年底统一整理时才补了一行“补录”记录。
笔录最后一段，方明远问孙志强：“你知道签发人陆浩明当时在哪个单位吗？”孙志强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县里的领导。赵主任让我写，我就写了。”
陆浩明把笔录看完，放在桌上。他问方明远：“赵某呢？现在在哪儿？”
“赵某二零二零年调到了县工信局，去年退休了。我明天找他谈话。”
“好。谈完了，把笔录送我一份。”
方明远站起来。他把笔录装回档案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浩明。“陆县长，孙志强的笔录里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他说赵某找他补录的时候，说的是‘上面交代的’。上面是谁，赵某没说。可孙志强说，赵某平时说话很谨慎，那次是关着门跟他说的。”
“我知道了。你明天问赵某。问清楚‘上面’是谁。”
方明远走了以后，陆浩明把那份笔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十月底的天已经凉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叶子红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他想起方正清的话——“先找到补录人，再找到指使人，最后找到主使。”补录人是孙志强，指使人是赵某，主使是谁，赵某的笔录会给出答案。
他坐回桌前，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姓孙的找到了。方明远谈了两天。他交代了。二零一九年，城投公司办公室主任赵某让他补录的。日期倒签，签发人填我。赵某说‘上面交代的’。”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赵某那边，方明远明天去谈。谈完了，你再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赵某是二零二零年调岗、去年退休的。他在城投公司当了多年办公室主任，是王宏图在城投的耳目。王宏图让赵某交代孙志强补录，赵某照办了。赵某的笔录，会把“上面”两个字落实。落实了，就轮到王宏图了。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老胡。
“胡主任，城投公司那个赵某，你认不认识？”
“认识。以前开会见过。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退了之后住县城南边。”
“方明远明天要找他谈话。你帮我查一下，赵某退休之后跟王宏图有没有来往。打过电话、见过面、吃过饭，能找到的都查。”
老胡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留底。姓孙的找到了。赵某补录的。‘上面交代的。’方明远明天找赵某。老胡查赵某和王宏图的来往。下一步：赵某的笔录。”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下午，方明远的电话来了。他说赵某谈了一下午，交代了。二零一九年五月，王宏图把赵某叫到家里，说东区厂房底下有点东西，将来如果有人查，要有一份纪要挡着。让赵某找人补录一份二零一六年的会议纪要，签发人填陆浩明。赵某问为什么要填陆浩明，王宏图说“他是常务，将来账都在他手里，填他名下，出了事他兜”。赵某照办了。他找了孙志强，关着门交代的。孙志强补录之后，赵某把纪要夹进了档案。二零二零年赵某调岗，二零二四年退休。退休之后，王宏图找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吃饭，没有多说什么。
陆浩明把方明远的口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他问：“赵某的笔录，书面材料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宏图二零一九年五月交代赵某补录，那时候他还在任上，分管工业。他埋了这颗雷，等着有一天炸。炸的时候，陆浩明正好接了常务，账正好在他手里。王宏图算得准。可他没算准陆浩明会留底。签到表、工作日志、档案登记簿，四样东西对上了。四样东西对上了，这颗雷就炸到了他自己。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赵某交代了。二零一九年五月，王宏图把他叫到家里，让他找人补录一份纪要，签发人填我。王宏图说，将来账在我手里，出了事我兜。”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赵某的笔录，明天送我。另外，你把孙志强的笔录、赵某的笔录、鉴定报告、还有你那四样东西，全部整理一份。报市纪委备案。王宏图那边，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白纸黑字。四样东西，一条线。王宏图埋的雷，炸到了自己。可他没有笑。他把那份伪造的纪要锁进抽屉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这一天来了。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37章白纸黑字
市纪委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一位副书记，姓郑，五十多岁，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他把陆浩明整理的材料翻了一遍。鉴定报告、孙志强的笔录、赵某的笔录、会议签到表、工作日志、档案登记簿。他翻完后，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陆浩明，说：“陆县长，这份材料，够立案了。王宏图那边，市纪委会找他谈话。你这边，把东区厂房危废处置的事继续推进。一码归一码。伪造纪要的事归纪委，危废的事归你。”陆浩明说：“好。”郑副书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陆县长，你留了底。这四样东西，缺一样，今天都立不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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