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全县债务审计
第627章全县债务审计
审计组是周一上午到的。
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色商务车。八点半准时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陆浩明带着老胡在门厅等着。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市审计局的一个副局长，然后是省厅财政审计处的马副处长。马副处长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随行的还有五个人，三男两女，背着电脑包和文件袋，看起来都是业务骨干。
陆浩明迎上去握手。马副处长的手很干，握得不重不轻，松开时干脆利落。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陆县长，审计公告已经在省厅网站挂出来了。今天起，我们正式进驻。请你们按材料清单提供资料。审计期间，涉及的人员不要外出。需要配合的，我们会随时通知。”
“马处长，会议室准备好了。先上去坐坐，我把县里的情况简要汇报一下。”
马副处长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摆了摆：“汇报先不听。先看账。”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各组按分工开始。财政组去财政局，工程组去城投，乡镇组去城关镇。下午四点回这里碰头。”五个人应声散开，各自提着包走了。马副处长自己留了下来，对陆浩明说：“陆县长，给我安排一间办公室。不大，能放下这些材料就行。”
陆浩明让老胡把三楼小会议室隔壁的接待室腾出来。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档案柜。马副处长进去看了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空白的审计工作底稿纸和一个计算器。他把底稿纸码整齐，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开始看陆浩明之前送来的材料。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马副处长翻材料的方式跟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不跳着看，也不挑重点看。他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读。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摸每一行字的厚度。陆浩明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浩明给老贺打了个电话。
“贺局，审计组到了。财政组的人已经过去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材料都码好了。可陆县长，他们一来就查原始凭证。刚才那个审计员跟我说，要看开发区那几年所有的拨款审批单原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给他们看。该提供的一律提供，不要挡。另外，你安排两个人跟着。他们需要什么，第一时间找出来。不要让人家等。”
挂了电话，陆浩明又给郑大年打了一个。郑大年的声音有些紧：“陆县长，工程组的人到了。他们要城投近五年的债务合同原件和银行对账单。有几份合同档案室里找不着了，我正在想办法。”
“找不着的列清单。别慌。审计组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办公桌前。他把汇报材料重新翻了一遍。这份材料是他让老贺牵头做的，三易其稿。里面把全县全口径债务的底数、形成原因、化解进展全部列清楚了。数据是实的，没有一个虚的。他知道审计组会查账。账本身，他动不了。可汇报材料能帮审计组更快地理解全局。马副处长说“先不听”，可材料放在那儿，他总会看。
下午四点，审计组各组回到接待室碰头。陆浩明没有去旁听。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等。五点出头，老胡进来送了一份情况说明。说审计组今天调取的材料包括：开发区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零年全部财政拨款审批单原件、城投公司同期的债务合同和银行流水、城关镇二零二三年至二零二五年的财务凭证。老胡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马副处长下午一直在看开发区那几年的拨款单。看得最细的是二零一六年三月那笔三千六百万。”
陆浩明把便条看完，锁进抽屉。
接下来几天，审计组按部就班地推进。财政组扎在财政局，把开发区那五年的拨款记录一笔一笔核对。工程组在城投公司蹲了两天，把每一份债务合同和对应的银行流水对了一遍。乡镇组去了城关镇，调了三年账本和凭证，逐笔核实招待费和差旅费的真实性。
陆浩明每天去接待室走一趟，问问有没有需要协调的。马副处长每次都说“暂时没有”。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也没有刻意刁难。他很少主动找陆浩明谈话，更多时候是埋头看账。有一天下午，陆浩明去的时候，马副处长正在对一笔城投公司的借款合同和银行进账单。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合同条款和进账金额之间来回移动。陆浩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到了第五天，马副处长主动找陆浩明谈了一次。
他坐在接待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有开发区的拨款单，有恒达商贸的工商档案，有老方手写的说明。他把材料往陆浩明面前推了推。
“陆县长，这几份材料，你之前整理过？”
“整理过。开发区那几年的账，我去年开始就在理。老方的手写说明，是他主动交代的。恒达商贸的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是我让财政局调取的。”
“你去年就开始理了？”
“对。省审计通知来之前，就在理。”
马副处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看着陆浩明，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比前几天多了一层东西。“陆县长，我干审计十几年，很少见到县里自己先理账的。大多数地方，是审计来了才开始翻箱倒柜。你这边，材料是现成的。省了我不少时间。”
“账迟早要查清楚。早理晚理都得理。”
马副处长点了点头。他把材料收回去，说：“开发区那笔三千六百万，拨款去向有问题。老方的说明只能证明钱拨出去了，证明不了钱去了哪里。恒达商贸那几笔转账，收款账户有几个已经注销了。要查清楚，得找当事人。刘国梁那边，你能联系上吗？”
“能。”
“让他准备一份书面说明。把钱从实业公司转出去之后，每一笔的去向写清楚。写完了，直接送我。”
“好。”
从接待室出来，陆浩明给刘国柱打了个电话。他把马副处长的要求说了。刘国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陆县长，我堂弟那边，我去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把书面说明交出来之后，县里要保证他的安全。王宏图那边的人，最近又找过他。”
“王宏图那边的人？谁？”
“他没说。只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别乱说话。”
陆浩明握着电话，站在走廊里。窗外，五月的樟树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他想了想，说：“你告诉他，书面说明交出来，县里保证他的安全。有人再找他，让他直接报警。另外，你把那个电话号码要过来，送我。”
挂了电话，陆浩明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把马副处长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发区那笔三千六百万，老方的说明只能证明钱拨出去了。恒达商贸的几笔转账，收款账户有几个已经注销了。要查清楚，得找当事人。当事人是刘国梁。可刘国梁现在被人威胁。威胁他的人，是王宏图那边的。王宏图退了，可他的人还在动。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审计组那边进展正常。马副处长今天问到了刘国梁。我让刘国柱去联系了。刘国梁说，王宏图那边的人最近又找过他，让他别乱说话。”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让刘国柱告诉他堂弟，把说明交出来。安全的事，县里负责。另外，那个电话号码，你拿到之后送我。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审计组来了五天。查了开发区、城投、乡镇、教育卫生。大头对得上，小头有瑕疵。可那笔三千六百万，还是悬着。钱拨出去了，一部分垫了工程款，一部分转到了恒达商贸，一部分打了个人账户。那些个人账户的户主是谁，还没查清。刘国梁的书面说明，是解开这个结的钥匙。可钥匙在刘国梁手里。他得先把刘国梁保住。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老马。
“老马，你明天去一趟省城。找刘国梁。陪他写书面说明。写完了，你带回来。路上不要停，不要跟人聊天。注意有没有人跟着你。”
老马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省审计第五天。开发区大头对得上。三千六百万还是悬着。刘国梁被人威胁。老马明天去省城取书面说明。方正清说，安全县里负责。电话号码拿到后送他。审计组马副处长说，很少见到县里自己先理账的。这话记着。”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28章查了三个月
省审计组在平川待了一个月，把账翻了个底朝天。可临走前，马副处长跟陆浩明说了一句话：“陆县长，你们县的全口径债务底数，我们核完了。有问题的，列了清单。没问题的，也列了清单。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开发区那笔三千六百万，还有恒达商贸的转账，涉及的人不止在平川。有些线索，可能要移交给省纪委。”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审计组走了以后，他又花了两个月，把马副处长留下的问题清单逐条整改。三个月后，省审计厅的正式报告下来了。报告很长，但结论只有一句话：“平川县政府性债务底数基本清楚，化解措施有效，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陆浩明把报告看了两遍，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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