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第一次常委会

第603章第一次常委会

　　常委会定在周四上午。

　　陆浩明到得比平时早。他走进三楼小会议室时，里面还没人。桌上摆着座签，他的位置在方正清左手边。那是常务副县长的固定位子。他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座签上印着“陆浩明”三个字，黑体，方正。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五月的樟树长得正旺，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转身回到座位。

　　第一个到的是李维民。他推门进来，看见陆浩明，笑着说：“陆县长来得早。”陆浩明说：“李书记也早。”李维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他翻了翻，没说话。

　　接着是周培民和赵桂芝。周培民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坐下来就看材料。赵桂芝进门时，看了陆浩明一眼，点了点头。陆浩明也点了点头。最后到的是方正清。他走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茶，腋下夹着一份文件。他在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说：“到齐了。开会。”

　　第一个议题是明年财政预算的初步方案。老贺列席，坐在后排。方正清让老贺先汇报。老贺站起来，把草案的主要数字念了一遍。收入盘子和今年差不多，支出盘子略有增长。可增长的部分，远远不够各部门报上来的需求。老贺念完，方正清说：“大家议一议。”

　　李维民第一个开口。他分管党群和农村，农业口的项目归他协调。他把材料翻到农业那几页，说：“方书记，农业口的几个项目不能压。高标准农田、农田水利、产业路，这些是保粮食安全的。压了，明年考核过不去。”

　　周培民紧接着说：“交通口的资金也要保证。今年在建的两条路，一个是县道改造，一个是旅游路。如果资金跟不上，工期要拖。拖到雨季，路基一泡，前面的钱就白花了。”

　　赵桂芝说：“民政的配套必须到位。敬老院改造、残疾人补贴、低保提标，这些是硬支出。一分都不能少。”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子，每个盘子都不能压。可全县的财力就那么大，盘子摞在一起，早就超了。陆浩明坐在方正清左手边，把材料翻了一遍。他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预算草案合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算账。

　　老贺报上来的支出需求，比可用财力多出三千多万。这三千多万的缺口，怎么办？李维民要保农业，周培民要保交通，赵桂芝要保民政。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都压不得。可如果不压，预算盘子就是空的。

　　他想起孙启明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常务副县长的活，就是管家。管家不好当。管得多了，主人嫌你烦。管得少了，主人嫌你懒。”

　　他现在就是那个管家。三个主人都在要钱。他把材料重新翻开，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正清。

　　“方书记，我说两句。”

　　方正清点了点头。

　　“刚才几位说的，都有道理。农业要保，交通要保，民政也要保。可全县的盘子就这么大。谁都要，谁都不让，最后谁都拿不到。我有一个办法——把项目分三类。”

　　他把材料翻到附件那页，指着上面的项目清单：“第一类，保运转。工资、运转、基本民生。这一类，一分不能少。第二类，保在建。已经开工的项目，资金必须到位。不能半途而废。第三类，保民生。教育、卫生、养老、低保。这一类，优先排序。剩下的项目，一律往后排。等财力宽裕了再上。”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培民看着他，没有表态。李维民翻了翻材料，也没有说话。赵桂芝微微点了点头。

　　方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陆浩明：“你刚才说的三类，具体怎么分？”

　　“保运转的，我让财政局列一个硬清单，一分钱不动。保在建的，逐个项目核实进度和资金缺口，按合同走。保民生的，让各部门自己先排。排完了，班子会上过。我只有一个标准——同类项目，先做最急的。不搞平均分配。”

　　方正清听完，想了几秒。然后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有什么意见？”

　　李维民看了陆浩明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合上材料，说：“我没意见。按陆县长说的办。”

　　周培民也说没意见。赵桂芝点头。

　　方正清说：“那就这样。财政局牵头，按这三类重新排。排完了报陆县长，陆县长审核后上会。”

　　陆浩明把材料收好。他靠在椅背上，没有松劲。他知道，预算的事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具体分配，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可至少，分类的原则立住了。谁也不能说自己的项目不重要，可重要的项目也得排队。排队就得有标准。标准在他手里。

　　会议继续往下走。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安全生产的。周培民汇报，陆浩明听着。他一边听一边记，把几个重点数据画了线。第三个议题是关于信访积案的。赵桂芝汇报，陆浩明也记了。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已经快中午了。

　　人陆续走了。陆浩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他站起来，正要走，方正清在后面叫住他：“陆县长。”

　　他回头。

　　方正清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他说：“你今天那个三类分法，好。以后常委会上，有争议的议题，你都可以拿这个框架去套。”

　　“好。”陆浩明说。

　　方正清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的‘不搞平均分配’，这话以后不要在会上说。私下说可以。会上说，得罪人。”

　　陆浩明看着他。方正清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可陆浩明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老胡进来送文件，他接过来翻了几页。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常委会。预算分三类：保运转、保在建、保民生。原则立住了。方正清提醒——‘不搞平均分配’不要上会说。记住了。管家不好当。”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三类分法的事，你牵头排。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初稿。保运转的清单先做，保在建的逐项核实，保民生的让各部门报排序。不要拖。”

　　老贺应下。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把今天常委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维民、周培民、赵桂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子。他今天把盘子归了三类。可盘子里的菜怎么分，还得一盘一盘地端。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傍晚下班时，他在楼梯口碰见了赵桂芝。赵桂芝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陆浩明，停下来。

　　“陆县长，今天会上那三类分法，好。”

　　“赵县支持就好。”

　　赵桂芝笑了一下。“我支持。可你记住，支持你的人，不一定都是真心的。反对你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陆浩明看着她。

　　“周培民没表态，但他心里有想法。李维民表了态，可他那个‘没意见’，未必是真没意见。你自己掂量。”赵桂芝说完，提着布袋子走了。

　　陆浩明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出了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已经暗了，灯笼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往住处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响声。

　　预告：第604章常委会上的规矩

　　第二次常委会上，陆浩明提交了分类方案。可方案刚发下去，周培民就提了一个问题——“保在建”的标准是什么？是按开工时间，还是按合同工期？李维民紧接着说，农业口有两个项目去年就批了，一直没开工，算不算“保在建”？陆浩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方案翻到附件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保在建的标准，只有一条——已经实际拨付资金、且施工方已进场的项目。没开工的，不算。去年批了没动的，不算。这是规矩。”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方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陆县长这个规矩，以后就按这个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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