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这一年
第600章这一年
任期考核表是周一上午交的。
陆浩明填了两页纸。第一页是主要工作，他列了三件事：教育负债化解、卫生设备更新和村医返聘、六座旱厕改造。每一件后面都跟着具体数字。第二页是存在不足和下一步打算。不足写了两条：一是工作方法有时急躁，对程序重视不够；二是统筹兼顾不够，有些口子的事顾上了，有些口子顾得少。下一步打算写了三条：教育负债再降一千万，空置卫生室再填十个，旱厕再改八座。写完，他签了名，让老胡送到县委组织部。
交完表，他出了县委大院，沿着人民路往东走。四月底的天已经暖透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长得巴掌大，在风里哗哗地响。他走到一中门口，停下来。宿舍楼的脚手架正在拆。工人们站在半空中，一根一根卸钢管。灰色的楼体露出来，窗框已经装好了，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施工牌上写着竣工日期，还有两个月。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的是地圈梁浇筑。再往前一年，他站在这里，看的是老宿舍楼门口排队的学生。那栋老楼现在还在，窗户关着，墙皮剥落，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走，身后有人叫他。
“陆县。”
他回头。陈秀兰骑着电动车从西边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后座上还绑着两卷图纸。她把车停在他旁边，脚撑在地上。
“旱厕八座，今天开工了。第一座在陈家沟村小。我刚从那边过来。”
“我去看看。”
“上车。”
陆浩明上了电动车后座。陈秀兰拧了拧把手，车子沿着人民路往南拐，出了县城，上了通往陈家沟的公路。路两边的麦田已经绿透了，麦穗开始灌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陈秀兰把车骑得不快。她骑了一段，忽然说：“陆县，这一年，您觉得怎么样？”
陆浩明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麦田。他想了想，说：“这一年，比上一年强。”
“明年呢？”
“明年比今年强。”
陈秀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扯碎了，散在麦田里。她没有再问。车子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荫打在路面上，一明一暗。
到陈家沟村小时，已经快中午了。村小在村子东头，一排平房，三间教室。新厕所的坑已经挖好了，几个工人正在砌基础。老黄蹲在坑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水平尺，正在量标高。他看见陆浩明和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县，基础今天砌完。下周能上墙。”
陆浩明蹲下来，看了看基础的深度和宽度。又问了几句材料的标号和砂浆的配比。老黄答了。他站起来，绕着工地走了一圈。村小的校长从教室里出来，跟他打招呼。陆浩明问：“施工期间，学生上厕所怎么办？”
校长指了指教室后面：“临时棚搭好了。跟中心校那次一样。彩钢板围的，地钉打了。”
陆浩明去看了临时棚。棚子搭得结实，里面放了几个便桶，旁边有洗手桶和肥皂。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工地。老黄正蹲在坑边，用瓦刀敲了敲刚砌好的砖。他站起来，对陆浩明说：“陆县，这八座修完，全县还剩三十三座。明年十五座，后年十八座。三年清零。”
“你记得清楚。”
“每一座都在我本子上记着。谁家的孩子在上学，学校有多少女生，我都记着。”
陆浩明看着他。老黄的脸上都是汗，额头上的皱纹里夹着灰。他干了十七年卫生局长，去年开始兼着管旱厕改造。本来不该他管，可陈秀兰那边忙不过来，老黄就接了过去。他接得利索，没有推。
“老黄，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六了。”
“还能干几年？”
老黄笑了一下：“干到退休。退休了要是没人接，我就返聘。反正这些事，总得有人干。”
中午，陆浩明在村小食堂吃了碗面。面条是校长老婆擀的，粗粗的，拌了酱油和醋。他吃完了，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麦田一直铺到山脚下。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方正清发了条消息：“方书记，旱厕八座开工了。今年八座，明年十五座，后年十八座。三年清零。”
方正清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好。陈秀兰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她递了一瓶给陆浩明，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远处的麦田。
“陆县，你还记得那年泥石流吗？”她忽然问。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记得。那是他来平川的第二年，还在平川镇当镇长。暴雨下了三天，王家坝那边山体滑坡，他擅自组织转移，全镇转移了三千人。后来泥石流真的下来了，零死亡。那是他第一次被赵国栋点名表扬。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干下去。
“记得。”他说。
“那时候你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跟着。雨大得睁不开眼，你嗓子都喊哑了。”陈秀兰说，“后来你调到县委办，调到发改局，调到政府。我一直在教育口。看着你一步一步走。有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不累。”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膝盖上。远处的麦田在风里起伏。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回吧。下午还有个会。”
陈秀兰骑电动车把他送到县城。他在政府大楼门口下了车。陈秀兰调头走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电动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上楼。进了办公室，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坐下来。桌上摆着老胡整理好的工作台账。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任职第一年，分管教科文卫。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卫生设备老旧，文化站破败，科技局虚设。他往后翻。第二年，教育负债降至三千七百万。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负债降至三千余万。他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
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的樟树长得正旺。远处，一中宿舍楼的脚手架已经拆了大半，灰色的楼体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还有一摞文件等着他。他坐下来，拿起笔。
傍晚下班时，他在一楼大厅碰见了赵桂芝。赵桂芝正往外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陆浩明，停下来。
“陆县，考核表交了？”
“交了。”
“我看了。”赵桂芝说。她指的是那份考核表，组织部会送班子成员传阅。“你填得实。不足那两条，也实。”
陆浩明没有接话。
“你明年还打算这么干？”赵桂芝问。
“打算。”
赵桂芝笑了一下。她拍了拍布袋子，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出了大门。陆浩明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面。然后他也走出去。天已经暗了，灯笼又亮起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青石沟方向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往住处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响声。
回到住处，他开了灯。屋里很静。他坐在桌前，把那本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今天的事。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600章。这一年，比上一年强。明年，比今年强。不收了。该管的还管。脚底下不虚，就不怕看。”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明天要用的材料。他坐下来，翻开。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预告：第601章常务副县长
陆浩明是在一个周五下午接到市委组织部电话的。电话里说，组织上想跟他谈谈，问他下周一上午能不能到市里来一趟。他说能。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务副县长。他知道这个位置。孙启明要调走了，去市里一个部门当局长。县里的常务副县长位子空出来了。方正清上周跟他谈过话，说组织上在考虑他。他当时没有表态。周一去市里，就是谈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一中宿舍楼的脚手架已经全拆完了。灰色的楼体立在校园东侧，窗明几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桌上那本绿色笔记本合着，压在一摞文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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