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我认了

第597章我认了

　　正月最后一天，陆浩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没有会，没有人来。桌上的电话响过两次，一个是陈秀兰汇报旱厕改造的摸底进度，一个是老黄说返聘村医的体检做完了。他接了，说了几句，挂了。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本绿色笔记本拿出来，从头翻。

　　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用一根旧橡皮筋箍着。他解开橡皮筋，一页一页翻。第一页是去年写的，字迹比现在稍工整些，但已经有些潦草了。上面记着教育负债的明细，四千三百万，分了三类：教师绩效、工程款、设备款。旁边用红笔画了圈，圈里写着“最急”。他记得那天写这些数字时，手边连一份完整的财政报表都没有，全靠老贺口述加自己算。

　　再往后翻。省教育厅周副处长的电话，陈少平牵线的那次见面，省农信社增信的条款要点。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一页记着青石沟三十七个老师的名字，后面标了欠发月数和金额。张德顺排在第一个。他在张德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个“最急”。

　　往后是债券审批的流程记录。省发改委会签的每一步，财金处过了，投资处过了，分管主任签了，上会时间定了。每一行后面都有日期。他看了一遍，那些日期像一串脚印，从二月一直排到五月。

　　再往后是化工厂。废渣的吨数，旧膜的面积，清运单位的报价，封存方案的预算。有一页记着匿名信的内容，他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下面写了回复要点。那页纸的边角有咖啡渍，是那天晚上他熬夜写回复时洒的。

　　再往后是村医。四十个空卫生室的名单，返聘的五个人的详细信息，定向培养班的招生名单。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周德明的名字，旁边注着“陈家沟，六十五岁，老伴支持，愿意带徒弟”。字迹比别处轻些，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记得那天老黄来说周德明愿意回来，他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为什么手抖了一下。

　　最后是厕所。六座旱厕的排查照片，改造前后的对比，李小燕那封信的抄录。他把那页翻了两遍。抄录的信上，字迹比别处端正。他写的时候是一笔一画抄的，没有涂改。

　　他把本子合上，重新用橡皮筋箍好。然后靠在椅背上。窗外，正月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正清的话还在耳边。“问题不在你干了什么，问题在你干成了什么。”这话他想了三天。他明白方正清的意思。你干成了，别人没干成。你跑来的钱，别人跑不来。你清掉的废渣，别人清不掉。你修好的厕所，别人修不了。你把利索都占了，别人怎么办？

　　可他也想过另一面。如果他没干成呢？如果他年初没去找周副处长，那笔义务教育补助到现在还没到。如果他没有去省发改委找陈少平，债券上不了会，教育附加质押解不了，教师的绩效发不出来。如果他没去化工厂看那堆废渣，雨季一来，下游的卫生院和三个村就得喝污水。如果他没有把厕所的照片摆上常务会，那个叫李小燕的女孩到现在还攥着衣角站在门口。

　　这些事，总得有人干。他干了。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认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老胡。

　　“胡主任，你过来一下。”

　　老胡很快来了。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

　　“胡主任，你帮我把今年的工作台账重新理一遍。教育、卫生、厕所、村医、设备、化工厂，每一样都列清楚。今年要干的事，明年要干的事，分开列。另外，把我这一年收到的所有群众来信、感谢信、投诉件，单独理一个清单。不用对外，就我自己看。”

　　老胡一条一条记下。记完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说：“陆县，您刚才说的这些，是不是跟那些议论有关？”

　　陆浩明看着他。

　　“我是说，有人在背后说您不务正业。您是不是打算……”

　　“不打算。”陆浩明说，“该管的，还管。化工厂的废渣清完了，可下游的水质监测还得盯。旱厕改了六座，还有四十一座。村医返聘了五个，还有三十五个空卫生室。教育负债还了三千万，还有三千万。这些事，哪一件能停？”

　　老胡点头。他合上本子，转身要走。陆浩明叫住他：“胡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信都理出来吗？”

　　老胡回头看着他。

　　“因为那些信里，有李小燕的。有张德顺的。有周德明的。有青石沟那个老太太的。这些东西，排名表上看不见。可它们在我这儿。”陆浩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别人说我什么，我不在乎。可我要是忘了这些东西，那就不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老胡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了陆浩明几秒，然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月底的风已经软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枝头，芽苞比前几天更鼓了些，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尖。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绿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收了。该管还得管。但我认了——管得越多，盯我的人越多。那就让他们盯吧。脚底下不虚，就不怕看。”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重新用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去水房。走廊里很静。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他经过时，听见老胡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他没有停，继续走到水房。水房里热气腾腾。他把杯子放在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他看着窗外的樟树枝，等杯子接满。然后他关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

　　经过老胡门口时，老胡从里面探出头来：“陆县，台账我今晚开始理。明天上午给您。”

　　“不急。三天之内就行。”

　　老胡点了点头，缩回去了。陆浩明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翻开一份待批的文件。拿起笔，继续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傍晚下班时，他在楼梯口碰见了孙启明。孙启明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陆浩明，停下来。

　　“陆县，听说你把那些信都理出来了？”

　　“嗯。自己看看。”

　　孙启明点了点头。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肩，没再说什么，下了楼。陆浩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出了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已经暗了，灯笼亮着。他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条消息：“旱厕的摸底，下周报我。今年八座，一座都不能少。”

　　陈秀兰回：“好。”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走下台阶。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响声。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他走进那片灯火里，步子很稳。

　　预告：第598章一件小事

　　陆浩明从市里开会回来，在县政府门口碰见了一个老人。老人蹲在台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他看见陆浩明，站起来，问：“同志，卫生局在哪？”陆浩明给他指了路。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是青石沟的。我老伴吃这个药，县医院说没有，让我来卫生局问。我跑了一上午了。”陆浩明看着他手里那个塑料袋。药盒上写着“苯磺酸氨氯地平片”，是降压药。他想起杜院长上次说，乡镇卫生院药品供应不足，有些常用药断供。他没有说话。他把老人带到卫生局，看着老黄安排人给他找了药。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药品断供的事，不能只盯设备。药没有，设备再好也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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