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哥哥晚安
心理评估室中的陈设比樊罂想象中还要简单。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放着纸质记录本,旁边放着一杯凉茶。
墙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很普通的提示语:睡眠、情绪、警觉、闪回、冲动控制。
钱医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很温和。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军用外套,肩上也没有让人紧绷的军衔标识。
樊罂进来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樊上尉,坐吧,你不用紧张。”
她坐下:“我不紧张。”
钱医生笑了笑:“我知道。你进门时先扫了窗、门、桌角和我的手。你没紧张,你是在警戒。”
樊罂眨了眨眼睛,她怎么觉得这个心理评估不太好过的样子,啊……所以她才讨厌精神科啊,那些人总觉得凭几句话就能了解对方的全部。
钱医生翻开记录本:“第一次随绝密组执行任务?”
樊罂:“是。”
钱医生:“第一次进入实战交火环境?”
樊罂:“我不是第一次接触枪伤和爆炸伤,也跟普通特种部队作战过,战场急救我也跟了不少,但是跟随绝密组进入交火区,是第一次。”
钱医生点头:“那我们从最直接的问起。伏击发生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樊罂想了想:“判断掩体,判断伤员,还有自己是否暴露。”
钱医生:“害怕吗?”
樊罂:“有点。”
钱医生抬眼打量她。
樊罂:“害怕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心率升高,肾上腺素释放,听觉和视觉注意力变窄,这些都正常。问题不在这里,或许您应该问害怕之后还能不能做事。”
钱医生的笔尖停顿了瞬,心想这小丫头还挺有个性,随后他写了几个字,接着问:“你觉得自己做事受影响了吗?”
樊罂:“没有明显影响。伏击阶段我没有乱动,确认柳组长左肩伤势后,等待火力初步压制再处理。”
樊罂:“处理过程中我能完成伤口判断,止血和敷贴固定。后续担任观察手时,也能持续报距离风偏,目标特征和背景安全。”
钱医生:“有没有出现画面反复闪回?比如枪声、爆炸、血、目标倒地?”
樊罂:“暂时没有。”
钱医生:“暂时?”
樊罂:“我到现在为止,还没真正睡过觉。清醒时也未见闪回。”
钱医生点头:“很专业的回答。对哦,樊上尉也是医生。那目标被击毙时,你有什么感受?”
樊罂:“我不是开枪的人。”
钱医生:“但是你参与了目标确认。”
樊罂:“是。”
钱医生:“所以你的观察报告,是击毙链条的一部分。”
樊罂垂了下眼:“我第一反应是,柳组长那一枪很准。第二反应是,目标确认充分,没有非武装人员重叠,背景为墙体,射击合理。第三反应是,任务目标死亡。”
钱医生盯着她:“没有负罪感?”
樊罂:“如果目标不死,会有更多人死。他参与非法武器、爆炸物和神经毒剂前体材料交易,不是普通人。”
钱医生:“你会用这个逻辑说服自己吗?”
樊罂:“这是我基于事实的判断。”
钱医生又记录了一行:“那你对伤员的反应呢?我已经得到上级给的资料,知道严奕山是你表哥,柳谕替你挡了弹片,瞿麦也受了枪伤。当时有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樊罂:“有,但完全可控。严奕山是亲属,我会担心,可那不影响我处理。”
樊罂:“柳组长左肩伤是因为我当时所在的位置受到弹片威胁,我会有责任感,我那时最优先考虑的是让他继续具备作战能力。”
樊罂:“瞿麦右上臂枪伤,弹道不明,现场不适合取弹,所以我只做止血固定。”
钱医生轻声问:“你会自责吗?”
樊罂静了片刻:“如果柳组长因为那次挡伤影响任务,我会自责。”
钱医生:“现在呢?”
樊罂:“现在任务完成,他的伤不重。所以自责没有实际意义。”
钱医生抬头看她:“你很习惯把情绪转化成处理流程。”
樊罂:“某种意义上我跟您一样,都是医生。”
钱医生:“医生也是人。”
樊罂没说话,钱医生没有逼问,换了个方向:“有没有想继续上战场?”
樊罂:“如果需要,我可以。”
钱医生:“如果不需要呢?”
樊罂:“那我继续跟野战医疗队待着。”
钱医生:“你喜欢吗?”
樊罂:“喜欢什么?”
钱医生:“这种任务。”
樊罂想了片刻:“谈不上喜欢。我喜欢有挑战性的医疗工作,喜欢把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战场本身不值得喜欢。”
钱医生笑了笑:“这个回答很好。”
他合上笔帽,又问:“最后几个例行问题。有没有想伤害自己?”
樊罂:“没有。”
钱医生:“有没有想伤害非任务目标之外的人?”
樊罂:“没有。”
钱医生:“有没有对枪声、爆炸声、男性靠近产生明显失控反应?”
樊罂皱了下眉头:“枪声和爆炸声没有。男性靠近……这个问题也要参与心理评估?我只能说,如果在我无意识或半清醒状态下被突然触碰,我可能会有防卫动作。”
钱医生:“举个例子?”
樊罂非常坦荡:“差点划伤柳组长算吗,我本身就是讨厌异性碰触的人。”
钱医生抬眼:“差点?”
樊罂:“划伤了,很浅。”
钱医生:“他什么反应?”
樊罂:“他说没事。”
钱医生低头写字,语气仍旧温和:“这件事你自己怎么看?”
樊罂:“是我应激防卫。需要注意,我不认为这影响我的任务能力。”
钱医生:“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樊罂:“知道。”
钱医生:“愿意接受后续干预吗?让你在极端疲劳的状态下,降低误伤友方的概率。”
樊罂:“我想大可不必,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这次是在任务完成回到后送点的情况下,我自己没站稳,柳组长扶了一把而已,我说了,我只是讨厌异性碰触。”
钱医生笑了:“樊上尉,你比我预想得稳定。自知力、现实检验能力和任务执行能力都很完整。后续如果出现梦魇、闪回、心悸、持续易怒,需要及时报给我。”
樊罂站起身:“明白。”
钱医生:“你可以出去了,顺便让柳少校进来。”
樊罂刚开门出去,几个人就同时看了过来。
严奕山先问:“怎么样?”
樊罂:“额,没被退货?”
姜瑾筑松了口气:“我就说樊罂姐肯定没事。”
盛观北笑着说:“樊上尉,你这说法像产品验收。”
樊罂:“差不多。”
柳谕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樊罂看向他:“钱医生让你进去。”
柳谕点头,擦肩而过时,他轻声问道:“没事?”
樊罂:“没事。”
柳谕“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钱医生已经换了一页记录纸:“柳少校,坐,这次感觉怎么样?”
柳谕坐下:“还行。”
钱医生看着他:“睡眠呢?”
柳谕:“还没睡。”
钱医生:“情绪?”
柳谕:“稳定。”
钱医生:“身体呢?”
柳谕:“轻伤。”
钱医生笑了:“你每次回答都像填表。”
柳谕:“你照例问的也像。”
钱医生翻了翻前面的记录:“你对于随队军医的加入,没什么想说的?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弑棋,更不会喜欢一个临时加入的女军医破坏队伍的整体性。”
柳谕:“她能力突出,表现很好。”
钱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哟,评价很高啊。”
柳谕:“事实。”
钱医生:“如果樊上尉在战场上出了事,会影响你对战局的判断吗?”
柳谕罕见的停顿了些许:“如果她是新加入弑棋的随队军医,我必须把她纳入全组考虑。”
钱医生继续记录:“你没有正面回答。”
柳谕:“这就是我的回答。”
钱医生没争,换了个问题:“最近没做梦吧?我知道你从不做梦。”
柳谕:“没有。”
钱医生:“任务目标之外,有滥杀行为或者类似指令吗?”
柳谕:“没有。”
钱医生:“这次,你对某个组员有没有产生强烈的保护冲动?”
柳谕:“你直接问樊罂好了,不要拐弯抹角。”
钱医生抬头看他:“我没拐弯抹角。你们这是第一次打配合,你这个反应不是很好哦。”
柳谕:“我一切正常。”
钱医生看了他几秒,没继续纠缠:“左肩怎么伤的?”
柳谕:“被弹片划伤,遭遇伏击,状况紧急。”
钱医生:“樊上尉的意思,你因她受伤。你当时挡在她前面?你是战术判断还是本能反应?”
柳谕:“都有。”
钱医生的笔尖停住,这已经很“不柳谕”了,按照他的设想,柳谕只会回答“战术需要”。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任务后是否有持续兴奋、烦躁、攻击冲动,是否对目标死亡产生快感,是否出现注意力无法收回等。
柳谕回答的都很稳定。
最后,钱医生合上本子:“可以了。你能继续任务,但我建议你观察自己对樊上尉的反应。”
柳谕起身:“没必要。”
钱医生:“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一旦上面判断你出现了软肋,那就不好了。我已经事先提醒过你了,你可以走了。”
柳谕推门出去,盛观北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你进去吧,我没什么事。”
盛观北吹了声口哨:“行。”
他走进去前,还故意看了眼樊罂,又看了眼柳谕。
柳谕的视线落到樊罂身上,又很快移开。
严奕山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罂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有事我发消息跟你说。”
樊罂看向柳谕:“组长,我可以回去了吗?”
柳谕“嗯”了一声。
樊罂:“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朝大家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柳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收回目光。
樊罂回到宿舍时,杨思初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她被子卷成一团,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段鸡窝一样的头发。
樊罂轻手轻脚的拿了衣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疲惫才真正从骨头缝里翻上来。她洗得很快,避开几处擦伤,吹干头发后终于安安稳稳的躺到床上。
她拿起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柳谕:【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樊罂有些哭笑不得,回复道:【在军区里还要注意安全?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吧?你们心理评估做完了?】
柳谕回得很快:【做完了,已经洗完澡躺着了】
樊罂一下子坐起来一些:【啊?你的伤口不能碰水啊。】
柳谕:【没事,我洁癖,会注意,不会感染】
樊罂:【身体健壮就是好,感染都不怕。】
柳谕:【只要不是动不了都会洗】
樊罂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莫名想象了一下柳谕冷着脸坚持洗澡的样子。
她弯了弯唇:【好吧,你也快休息吧。】
柳谕:【嗯,马上补觉了,晚安】
樊罂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哥哥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先笑了。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困意几乎在瞬间就淹没了她。
另一边。柳谕躺在床上,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他觉得耳朵有点发烫,心跳也有点快。他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长时间任务后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他很快睡着。
这次他睡着后的景象不再是一片虚无,他看见了樊罂的背影。
她穿着白色长裙,背影娇柔,站在一片罂粟的花海里。风吹起她的发尾,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慢慢转过身,冲着他笑。
柳谕站在原地,失去任何言语,他觉得她真的好美……
梦里的他有些迷离,所有的自控力都被那一抹笑容轻轻拨开。
他听见自己低低唤了一声:“罂粟……”
柳谕猛地惊醒,房间里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眼神有一瞬空白,很快,他感到身下有点异样的感觉。
柳谕掀开被子,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他僵了几秒,随即起身,快步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他重新洗了遍澡,换了衣服,又把换下来的衣物处理好。
再躺回床上时,柳谕盯着天花板,脑中一片混乱,不对,这事不对……他怎么……
二十七年,他不是没有正常生理发育,也不是不懂这些。
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女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他对那些事完全没有兴趣,甚至这只是一个梦。哦对,他怎么会做梦?
他的生活除了训练就是任务,上学的时候更是按部就班,家风严谨,他没那么多心思去想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想着怎么练枪和格斗就已经是全部。
而且樊罂只是在梦里转身冲他笑了一下。
柳谕抬手遮住眼睛,喉结缓缓滚动。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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