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死不休
大辽上京,校场。
秋风自草原极处狂卷而来,卷得枯草贴着地面盘旋飞滚。
箭楼巍然矗立,旗杆铮铮震颤,大纛上那枚狼头徽记,被劲风扯得嗡嗡轰鸣,声响漫过整座校场。
校场正中,五百铁甲列阵肃立。
黑甲覆满全身,铁面罩只切割出两道狭缝,漏出一双双鹰隼般冷硬的眼。
这是耶律洪基的亲卫铁骑。
人人百战余生,箭马刀枪,无一不精。
北侧点将台上,耶律洪基负手而立。
年近五旬,身形魁梧如山,络腮胡浓密虬结,眉骨高耸,一双眸子锐利如鹰。
今日不穿龙袍,只一身玄色战袍。
腰束鎏金革带,足蹬高筒马靴,周身漫溢一股与生俱来的悍勇霸烈之气。
身旁站着萧逸。
黑袍广袖垂落,墨发直垂腰际。
他身量并不高大,脊背却挺得如一杆寒枪。
耶律洪基侧过头,久久沉默,而后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
“国师。”
声音粗粝低沉,裹着契丹人骨子里的直爽与霸道。
“你一定要去?”
萧逸不语。
“朕知道拦不住你。”
耶律洪基深吸一口气,指节缓缓收紧。
“再给朕十年。十年后,朕亲率三十万铁骑南下,替你踏平汴京,杀了那狗皇帝,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牢牢盯着萧逸那双沉静的眼。
“再等十年?”
风骤然停了。
萧逸缓缓转头,平静地迎上耶律洪基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笑意极浅,自唇边漾开,在眼底一闪,便沉沉敛了下去。
“陛下。”
声音,闷而沉。
“十年太久。”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耶律洪基的手背上。
“我等了十年。从少林等到大辽,从少年等到而立。
师叔等了七十年,从少室山等到皇城根下,等到自断经脉,圆寂在雨里。
师兄等了四十四年,从十一岁等到疯癫痴傻,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声音并不高昂,可是一字一字,重重砸在耶律洪基的心口。
“陛下,我不能让他们再等。”
他轻轻拨开耶律洪基的手,向后退开一步,双手抱拳,行了契丹武将最郑重的军礼。
“此去汴京,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萧逸一人担之。
陛下照顾微臣十年——收留我,信我,用我。
这份恩义,萧逸此生报不完。”
他挺身站直,双眼灼灼,锋芒如刀。
“等萧逸从汴京归来——”
话语一顿。
“陛下再与我并肩,饮马塞北。”
耶律洪基凝望着他的背影。
黑袍于残存的秋风之中翻涌飘荡,墨发尽数向后飞扬。
那一道身形看着清瘦,却重若山岳。
这一刻他恍然,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国师。
分明是草原古老传说里,独行于天地之间,以一己之躯撼动山河的孤胆英雄。
耶律洪基双拳攥紧,胸膛起伏不定,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沙哑:“好。”
他旋身,对着身后亲卫一声令下:“牵马来。”
两名侍卫牵马而出。
一匹白马,通体雪白,不见一根杂毛,四蹄修劲修长,马首高高昂起,一双眼漆黑如同墨玉。
耶律洪基走到马旁,手掌缓缓抚过马颈的鬃毛,回过身看向萧逸。
“今日,朕把它交给你。”
萧逸看向那匹白马。
白马亦抬首望向他,猛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刨刨泥土,像是催促,又像是问询。
萧逸默然一息,缓步上前,摊开手掌,轻轻覆在白马的额头上。
白马没有躲闪。
它安静伫立,感受掌心的温度,随即低下头颅,在他衣襟前轻轻嗅了嗅。
萧逸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马。”
他翻身跃上马背。
黑袍下摆垂落鞍边,广袖被风一下子灌满。
握缰的手稳若磐石,脊背挺得如同青松,人与白马,浑然一体。
他拨转马头,面向空旷校场。
回过头,望向耶律洪基。
“陛下,带人退到北面山上去。”
耶律洪基眉头一蹙:“国师——”
“越远越好。”
萧逸的语气,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我要试阵。”
耶律洪基沉默三息,终是颔首。大手一挥,五百铁骑连同侍从武官一齐打马,向着北面五里开外的缓坡疾驰而去。
马蹄轰鸣,如潮水退向远方。
偌大校场,转瞬只剩萧逸一人一马。
秋风再一次漫卷回来,充斥四野。
萧逸策马行到校场正中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眼望向天穹。
天高云淡,午后日光斜斜洒落,把整片校场照得一片通明。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完全张开,掌心朝向一旁林立的兵器架。
枪戟森森林立,刀剑密如林木。
五指猛地向内一收。
“嗡——”
一声厚重的金属颤鸣。
一杆长枪挣脱兵器架,枪身剧烈震颤,嗡鸣之声节节拔高。
长枪脱架腾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萧逸手指向外一甩。
长枪骤然变向,仿佛有无形丝线牵引,朝着南面的草地爆射而去。
“砰!”
长枪狠狠扎进草地正中,入地三尺,枪杆笔直竖立,漾起一片冷冽青光。
枪缨被巨大的余劲震得急速飞旋,宛若一朵骤然绽开的血花。
萧逸纵身而起。
黑袍四下翻扬,整个人拔地腾空,几个纵跃便掠出数十丈,脚尖稳稳地点在那杆长枪的枪身之上。
他凌空而立。
广袖被狂风掀起,墨发向后狂乱飞舞。
日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
他抬起右手,十指修长,骨节根根分明。
探入怀中,取出一副面具。
玄铁鬼面,冰寒如霜,镜面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庞。
他对着鬼面静静看了许久,而后,缓缓将它覆在脸上。
“咔嚓。”
机关咬合,严丝合缝。
鬼面覆面,锯齿森然外凸,鬼角狰狞上挑。
眼缝之内,两点幽光骤然亮起,好似深渊之中,一头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他单手掐印。
拇指扣住中指,食指笔直竖起,指尖一缕紫气,缓缓凝聚成形。
玄天紫罡。
萧逸深吸一口气,真气轰然运转。
紫罡自丹田奔涌而出,循着经脉逆行向上,过命门,穿夹脊,透玉枕,直冲天灵。
指尖微微一颤,第一道煞印凝聚完成。
他低声诵咒,声音压抑在喉咙深处,如同地底滚来的闷雷:
“天门洞开,十二煞临——”
指尖轻轻一弹。
紫黑煞印破空飞出,落向身前三丈地面,一触地面便没入泥土。
“阴星列宿,煞炁归心——”
第二道,落向左前方七丈。
脚下大地微微震颤。
“印引玄机,阵锁千寻——”
第三道,右前方九丈。
“万灵俯首,大道听令!”
第四道,正后方十二丈。
萧逸指尖翻飞,手印越结越快。
每一道印诀落下,便有一枚紫黑煞印钉入大地。
十二杆阵旗自他袖中飞射而出。
旗面漆黑,边缘绣满诡秘符文。
旗杆不过巴掌长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如同十二道黑色闪电,射向四面八方。
“天枢煞印——枢动,煞起!”
第一杆阵旗扎入泥土,旗面轰然展开。
“天璇煞印——璇转,引阴!”
第二杆。
地面隐隐震颤,草皮之下泥土簌簌涌动。
“天玑煞印——玑凝,聚凶!”
第三杆。
秋风陡然静止,周遭气流彻底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天权煞印——权镇,封途!”
第四杆。
远处官道边上那棵老槐树,树叶齐齐一晃,簌簌之间尽数落尽。
萧逸手印愈急,指尖紫芒愈盛。
咒文声声不绝,一字落下,便有一道煞印脱手飞出。
每一枚煞印入土,天地便黯淡一分。
“玉衡煞印——衡横,截生!”
“开阳煞印——开阳,伐灵!”
“摇光煞印——摇光,噬元!”
第七杆。
第八杆。
第九杆。
天光持续暗淡。
方才还是秋阳高照,此刻天色沉得如同暮夜。
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大半,只剩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孤零零悬在天上。
“隐门煞印——隐门,匿形!”
第十杆。
“幽罗煞印——幽罗,缠魂!”
第十一杆。
“血宸煞印——血宸,摧甲!”
第十二杆阵旗还未落地,地表已经裂开蛛网一般的细纹。
萧逸重重深吸一口气,迎来最后一印——
双手合十,十指飞快翻舞,结出一记繁复至极的手印。
指尖紫芒暴涨,映亮鬼面之下那一双灼灼燃烧的眼。
“天门煞印——”
双掌向外一翻,煞印脱手,化作紫黑流星,狠狠坠入阵眼正中。
“天门,阵成!”
轰——!
天幕骤然剧变。
墨云自四面八方疯狂翻涌而来,顷刻铺满整片苍穹。
半轮惨白残日被彻底吞没,世间只剩下混沌的暗紫色。
云层里面,银白闪电疯狂窜跃游走。
裂空的电光撕开黑云,雷霆咆哮翻滚,声如万马奔腾,震得大地不住发抖。
狂风自阵眼轰然炸开,席卷四野。
兵器架被狂风直接掀翻,刀枪剑戟滚得满地都是。
那面巨大的狼头大纛被扯得剧烈翻卷,布帛撕裂之声刺人耳膜。
树木被狂风压得深深弯腰,表层草皮成片翻掀,整座校场,如同怒海之中一叶飘摇的扁舟。
北面山头。
耶律洪基勒马伫立,身后五百铁骑于山巅列阵。
所有人呆呆望着山下,望着那一团铺天盖地的墨云,听着那滚滚雷鸣。
耶律洪基攥住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一片发白。
身后亲卫个个面色煞白,不少战马受惊,扬首长嘶,被骑士拼命死死勒住。
五百道目光,一齐投向校场中央。
那一道凌空站在长枪之上的黑袍人影。
狂风把他衣袍扯得肆意翻卷,墨发向后狂舞不止。
他双手结印于胸前,周身紫黑气浪如潮水一般汹涌翻涌。
脚下十二杆阵旗猎猎狂响。
萧逸立身阵眼,手中印诀倏然一变。
漫天雷云随着阵法流转,万道雷光在黑云之间纵横成网。
天门,开。
他低喝一声,双手向着两侧全然展开。
轰——!
整座校场都在剧烈震颤。
萧逸立于阵眼正中,长枪之上。
衣袍被狂风撕扯翻飞,墨发狂舞。
渡厄鬼面之下,双眼映着漫天紫电,幽光灼灼。
他双手仍旧维持天门煞印,脊背挺直如枪,稳稳立在枪尖。
任凭天地变色,雷光纵横。
可他周身三尺之内,却是另一片天地。
紫电自身侧盘旋掠过,分毫不能伤他;煞气在脚下汹涌翻腾,分毫侵他不得;狂风撕扯衣袍,却动摇不了他半分身形。
他立在天地之威的正中央,好似一根铁钉,将这全部狂暴的力量牢牢钉锁在阵法之内。
远处山丘之上。
耶律洪基瞳孔骤然收缩。
身前身后,契丹一众将领、御营亲军数百人,鸦雀无声。
有人嘴巴张开,久久合不拢。
有人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北院枢密使面如死灰。
南院大王喉结不停滚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耶律洪基一动不动站在大石之上,负手向南凝望,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藏在宽大袍袖里面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他亲眼看见十二道黑色煞气在阵中盘旋翻涌;看见紫电雷霆在黑云里咆哮肆虐;看见天地坠入混沌。
而那黑袍身影立在风暴核心,纹丝不动,仿佛是自地狱行来的一尊阎罗。
然后,那道声音响了起来。
萧逸在阵中开口。
声音并不高亢,却穿透狂风雷霆,清清楚楚落到每一个人的耳朵:
“天门洞开,十二煞临。
阴星列宿,煞炁归心。
印引玄机,阵锁千寻。
万灵俯首,大道听令!”
天地异象,整整持续二十息。
二十息之内,墨云翻涌,雷光纵横,十二道煞气翻腾嘶鸣,大地震颤,狂风怒号。
整片校场,如同坠入地狱。
远处山丘,数百人屏息,连风都仿佛停滞。
然后——
噗。
一道鲜血,自鬼面下沿喷溅而出,殷红刺目,泼洒在黑袍前襟。
萧逸身形猛地一晃,单膝一沉,自长枪之上滑落下来。
他一只手死死撑住枪杆,指节绷得发白。
丹田之中,紫罡真气骤然大乱,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胸口撕裂一般剧痛,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又是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天幕的墨云开始缓缓消散。
紫电黯淡,雷霆远去,狂风一点点归于平息。
十二道煞气沉入阵旗之下,四下消弭。
天地重新变得清明。
秋日阳光再度洒落,照出一地狼藉。
翻卷的草皮,开裂的泥土,满目触目惊心。
萧逸单膝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几息。
他抬起衣袖,胡乱抹掉嘴角淌下的血迹。
鬼面之下那双眼,望着正在散去的云层,眼底浮起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
“果然还是不行。”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二十息天地异象,已是极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过,二十息,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再度睁眼,眼底一切波澜尽数收敛,恢复如常。
他拇指食指扣在一起,举到唇边。
一声口哨。
清越而尖锐,刺破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远方,白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从北面全速奔来。
鬃毛在风中翻卷如银练,马蹄踏碎焦土,扬起大片灰白烟尘。
萧逸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凌空翻起,稳稳落于马背。
白马昂首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长风掀起衣袍下摆,墨发向后狂舞。
白马载着他,向着校场边缘飞驰。
马蹄撞碎木栏,木渣四下飞溅。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冲入苍茫秋原。
身后,十里之外的山丘。
耶律洪基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国师——!”
喊声在旷野炸开,压抑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震动。
萧逸没有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黑袍在风中翻卷,如一面黑色大旗。
白马四蹄腾空,踏过枯草,踏过碎石,踏过那十年隐忍的岁月,向着南方一路疾驰。
他的声音顺着长风飘回。
声调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越过十里旷野,送到耶律洪基以及数百契丹将士的耳际:
“灵台若浊,便浊尽天下——”
他扬鞭,白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冲天烟尘。
“道心若魔,便魔屠苍生——”
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四蹄翻飞,直扑南方。
“既然这人间已无公道——”
他放声长笑,笑声回荡于天地之间。
“我便以手中枪,替天行罚,为地雪恨!”
他策马狂奔,黑袍翻飞,墨发狂舞。
“要么——今日我以一人之力,踏碎皇城,以仇寇之血祭我少林五十四位同门英魂!”
“要么——”
他俯身紧紧贴住马背,速度越来越快。
一人一骑,灰黑闪电一般,冲向南方那座龙潭虎穴,冲向那注定尸山血海的复仇之路,策马扬鞭,一去不回。
“便让这白骨铺就的道路,成为我与五十四位同门共赴黄泉的最后一程!”
最后一句话落,余音在旷野久久回荡。
耶律洪基站在北面山头,望着那道身影越变越小,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人一骑,如同一纸索命帖,一道追魂令。
那匹白马,驮着黑袍覆面之人,在古老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
以最决绝的姿态,奔赴龙潭虎穴,奔赴那即将燃起万里烽火的前路。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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