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慕容龙城
藏经阁内，檀香半烬，余烟细若游丝。
“师尊。”
萧逸合十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三日后，弟子随玄苦、玄渡、玄悲三位师兄赴京，为太后主持祈福法事。”
扫地僧翻经的手指停了一瞬。
阁中静了下来。
窗外竹影一晃，复归沉寂。
“京城。”
扫地僧放下经卷，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萧逸。
他的目光落在竹林深处渐暗的天色里。
萧逸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忽地一沉。
师尊平日寡言，除了佛法武学，从不对外物多费半句唇舌。
此刻却立在窗前，脊背绷得笔直，枯瘦的肩胛微微收紧。
“师尊？”
萧逸试探着开口。
“去京城……有何不妥？”
扫地僧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悠远：
“你去京城，若遇一人——”
他顿了一顿。
“就问他要一样东西。”
萧逸一怔：“谁？”
扫地僧缓缓转身。
暮色自窗棂斜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叹了口气。
“整整七十年了。”
萧逸抬头。
扫地僧走回矮几后坐下，枯瘦的指节搭在经卷上。
“老衲此生，原以为会在藏经阁扫一辈子地，了此残生。”
“不想晚年收你为徒。”
“也不知，对少林是福，是祸。”
萧逸正身合十：
“弟子定将少林武学发扬光大，绝不负师尊厚望。”
扫地僧抬眼看他片刻，轻轻摆手。
“你可知，在玄字辈之前——”
他顿住。
“我少林鼎盛之时，身兼十门绝技以上者，不在少数。”
萧逸猛地抬头。
“什么？”
声音压不住震动。
“可玄澄师兄身兼十三门绝技，寺中皆称‘少林三百年第一高手’。”
“若玄字辈之前有许多人兼修十门以上……”
扫地僧看着他的神情，缓缓点头。
“三百年。”
声音很轻。
“那是因为，玄字辈之前，所有关于少林的记载——都被人抹去了。”
藏经阁内，檀香将尽。
萧逸坐在蒲团上，脊背僵直。
他想过少林有秘密，想过灵字辈十五僧背后藏着大劫，想过扫地僧隐于藏经阁六十年必有缘由。
可他从未想过——
千年记载，被人一刀斩断。
“什么人？”
他声音发紧。
“谁有这般本事，能将少林千年传承从寺中抹去？”
扫地僧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膝头那卷《楞伽经》，翻到一页，指尖在字缝间轻轻划过。
“你可知，达摩祠堂究竟在何处？”
萧逸定了定神：
“乃达摩祖师闭关九年、面壁悟禅之所。”
扫地僧摇头。
“祖师闭关悟禅，是真；为后世弟子解决武学障，也是真。”
“但地点——却在少室山另一处石洞之中。”
萧逸瞳孔骤缩。
“什么？祖师当年……解决了困扰少林数百年的绝技不能同修之患？”
扫地僧缓缓点头。
“祖师在石洞内，留下完整的七十二绝技创立过程。”
“并且——”
他顿了一顿，声音多了一层郑重。
“以无上伟力，在四壁刻下‘洗髓观想图’。”
“洗髓观想图？”
“此图可助人入天人合一之境，压制魔性，平衡体内异种真气，摆脱魔障。”
“是修炼任何功法、兼修任何绝技的无上法典。”
扫地僧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萧逸心口。
“自古以来，‘天下武学出少林’绝非虚言。”
“少林武学能冠绝天下、千年不衰，靠的从来不是七十二绝技本身，而是那幅图。”
萧逸喉头滚动。
原来达摩祖师早留下解法，只是——
“图呢？”
他声音发紧。
“那幅洗髓观想图，如今还在么？”
扫地僧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暮色已完全暗下。
“老衲入寺时，是灵字辈最小的弟子。”
“其上还有十四位师兄弟。”
萧逸屏息。
“我们十五人，在达摩洞内观摩达摩祖师留下的天下武学总纲。”
“在洗髓观想图助力之下，一门门新的绝技，在师兄们手中绽放。”
扫地僧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灵岳师兄创般若金刚掌，灵慧师兄创罗汉伏虎拳，灵空师兄创玄天指法……”
“那当真是，让人怀念的日子。”
他顿住了。
笑意从嘴角褪去。
萧逸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扫地僧才继续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平淡。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旗下护龙阁高手无数。”
“但真正给我少林带来祸端的——”
他抬起眼，浑浊目光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
“是一个叫作慕容龙城之人。”
萧逸心头一震。
慕容龙城。
慕容复的先辈。
斗转星移的创立者。
“慕容龙城，亡燕后裔。”
“一心复国，眼见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再无希望，于是孤注一掷——”
扫地僧声音沉下去。
“在陈桥那夜，发动刺杀。”
萧逸攥紧膝上僧袍。
“他武功卓绝，斩杀护龙阁几大高手。”
“却被昔日挚友——护龙阁成员葵花——破去绝强指力，重伤逃遁。”
扫地僧顿了一顿。
“此役之后，太祖恐惧江湖绝顶武力，采纳护龙阁阁主建议——”
“什么建议？”
萧逸声音干哑。
扫地僧抬起眼。
暮色尽退，阁中暗下来。
只有案角残余檀香，红光明灭。
他一字一字，声音寒而沉：
“屠魔令。”
萧逸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窗外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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