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天上人间初显形，刘备包工战战兢

夕阳如血，将洛阳城外西南三里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还没走近工地，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就已经顺着晚风传了过来，

成千上万名赤着胳膊的流民正扛着碗口粗的巨木和青石条，像蚂蚁搬家一样在巨大的基坑里来回穿梭。

三百亩的广阔工地上，一座气势恢宏的主殿底座已经拔地而起，远处几十口大锅正冒着白烟，浓郁的骨头汤香味混着汗臭味四处飘荡。

马车刚刚在工地外围的土坡下停稳，一个头戴破草帽、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带着几个差役一路小跑奔来。

来人正是刘备刘玄德。

离着御驾还有十余步，刘备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行稽首大礼，脑门结结实实地扣在干燥夯硬的黄土路上。

“将作监督刘备，叩见陛下！”

车帘掀开，刘宏一手扶着张宁的细腰，一手牵着蔡琰的柔荑，便慢条斯理地走下车辕。

他没有急着叫起，迈着四方步停在刘备面前。

“啊，是汉室宗亲来了！

啧啧啧，这一身短褐草鞋，确实辛苦玄德了！”

刘备眼观鼻、鼻观心，任由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灰败与屈辱。

“臣蒙陛下器重督造行宫，能为朝廷尽力，已是天大的恩德，实在不敢叫苦。”

刘备把头埋得更深了，隐忍功夫可谓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刘宏看着他温良恭俭的模样，没有继续找茬，转身踏上了旁边一座两丈多高的黄土高坡。

站在坡顶极目远眺，整座天上人间工地的全貌尽收眼底。

短短两月时间，原本荒凉的乱地已经被彻底推平，

引洛水入渠的环形护城河已经挖通，主殿那用巨型青石垒砌的三层台基稳稳立在中央，

四面八方的材料堆积如山，几万名工匠和流民各司其职。

“不错嘛，糜子仲，这工程进度比朕预想的要快上不少啊，看来你这钱粮并未短缺。”

糜竺赶紧快步跟上土坡，躬身笑道。

“回陛下，钱粮物资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刘督造管得好，

他每日与流民同吃同住，亲自下坑扛木头，把几万人分成了百人队和十人什，

干活快的赏肉汤，偷懒耍滑的扣口粮，整个工地管理的井然有序，

这才能有如此成效。”

刘宏轻摇纨扇，不愧是史书上哭出半壁江山的刘大耳朵，就算发配到工地上当包工头，也能干得有声有色。

拿捏人心的路数玩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工地上不知是谁眼尖，

认出了土坡上簇拥在天子身侧那五百名黑甲森严的皇家虎贲，

又见刘备躬身跪拜，当即扔下手里的铁锹工具，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是陛下，陛下来看咱们了！”

整个庞大的工地顿时沸腾了起来。

数万名满身汗水和尘灰的流民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扔掉扁担和麻绳，潮水般朝着黄土高坡的方向涌了过来，

黑压压的人群在坡下百步之外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没有监工拿鞭子抽打，也没有差役在旁边威逼，几万个脑袋同时磕在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叩见陛下，谢陛下活命之恩！”

“天子万年，大汉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前排几个老汉更是哭得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两个月前，他们还是随时会饿死在路边的流民，是当今天子开了常平仓，办了以工代赈，

让他们每天只要出把子力气就能吃上饱饭，晚上还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肉骨头汤！

在底层老百姓眼里，能让他们吃饱饭、保住一家老小性命的人，那就是活菩萨，是真命天子！

站在刘宏身后的张宁看着下方那黑压压跪成一片的数万流民，

感受着那股纯粹而狂热的信仰洪流，娇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头皮发麻，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刘宏的衣襟。

曾几何时，她以为只有太平道的符水与黄巾天兵的符箓，才能凝聚起这般舍生忘死的狂热；

可今日亲眼所见才明白，父亲耗尽一生画出的黄天大饼，在实打实的肉汤和饱饭面前，脆弱得像根稻草。

蔡琰看着那个迎风而立、满身泥灰却睥睨群伦的背影，往昔圣贤书里所载的仁政礼法，竟抵不过眼前这一口口沸腾的大锅。

跪在坡下的刘备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哭得涕泪横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献给刘宏的流民，

心里刀搅般难受。

这一个月来，他不是没想过趁着督造工地的机会，用自己最擅长的仁义宽厚去暗中拉拢这几万青壮流民的心，为日后东山再起积攒本钱。

可不管他平日里如何挽起裤腿替人扛木、如何省下自己口粮嘘寒问暖，

他那一套百试百灵的仁德谦恭，在这几口翻滚肉汤的大锅面前，竟脆弱得如此可怜！

这帮泥腿子认饭不认人，吃饱了肚子，嘴里念叨的永远只有天子的活命之恩，端起陶碗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着皇宫的方向叩头！

他刘玄德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无法撼动半分！

绝望，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刘备淹没。

刘宏心情大好，冲着坡下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干了一天活儿也累了，传朕旨意，今天晚饭每锅多加十斤肥猪肉，管够，都去排队打饭吧！”

“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

数万流民欢呼雀跃，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成群结队地奔向远处的饭棚。

刘宏慢悠悠地走下土坡，停在依旧跪在路旁的刘备面前。

弯腰凑到刘备大耳朵旁边，象牙纨扇半遮着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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