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宛城立旗自领牧，奉孝闲散不受封
夜幕低垂，宛城衙署大堂内。
两列身披重甲、手按腰刀的袁军一字排开，让堂下站立的几十名南阳名流脊背发凉。
南阳郡丞与几位世家耆老垂着脑袋，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正堂之上，袁术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身上换了套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悬祖传宝剑，神色倨傲。
杨弘领着几名亲随快步走入堂中，手中高高捧着一面巨大的杏黄大纛，上面以浓墨金粉写着六个大字。
大汉荆州牧袁！
堂下一个年过半百的南阳从事看清那面大旗时，面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一步。
“袁……袁公，敢问朝廷的中旨何在？尚书台的印绶何在？”
“自立州牧，无诏擅权，这不合朝廷礼法，亦不合汉家纲纪啊……”
话音未落，袁术两名亲卫不由分说便扑了上去，反剪住那名从事的双臂，强行按着跪在地上。
袁术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冷笑道。
“礼法？纲纪？”
袁术跨步走下石阶，
“天子早在三月前便驾崩于嘉德殿了！哪还有什么礼法纲纪？
如今端坐在洛阳龙椅上的，不过是张让、赵忠那群阉竖找来的冒牌贱种、市井泼皮！”
“那伪帝荒淫无道，宠信妖女，倒行逆施！朝纲崩坏殆尽，致使关东大乱，天下倒悬！”
“荆州刺史王睿，堂堂太原名门之后，却教江东下贱武夫孙坚血溅公堂！
朝廷可曾为他伸冤？可曾发一兵一卒南下平乱？”
袁术冷哼一声，大步上前，反手抽出腰间祖传的宝剑，锋刃贴着那从事的官帽重重一拍，震得冠缨散落。
“如今荆襄九郡无主，盗贼四起，民不聊生！”
“袁家乃当时名门，四世三公，吾乃汝南袁氏正统嫡脉，安忍坐视荆楚沃土沦为豺狼之腹？！”
“今日顺应荆襄士民之请，权领荆州牧一职，保境安民，匡扶汉室！”
袁术眼中杀机毕露，恶狠狠扫过堂下众人。
“谁赞成？谁反对？”
堂内众人无一敢应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杨弘极有眼色地率先撩袍跪倒，五体投地高呼：
“天佑汉室，天降使君以救荆襄万民！”
“拜见荆州牧！”
阎象浑身僵冷，目光在郭嘉那似笑非笑的脸上扫过，心直往下沉。
终究不敢违逆袁术，只能慨然长叹，缓缓伏地称臣。
堂下的南阳豪绅名士们看着两旁明晃晃的钢刀，又念及汝南袁氏门生遍天下的威势，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
“拜见使君！愿听使君号令！”
袁术捏着额下短须狂笑，满面红光，飘飘欲仙。
“好！诸位深明大义，本使君绝不亏待各位！”
“今夜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同庆荆襄更始！”
不多时，后堂便摆上了宴席，烤羊肥鹿香气扑鼻，数十车从宛城大户府上搜刮来的美酒陆续送来。
袁术端着一只纯金酒樽，在亲随簇拥下，满面春风地与众人共饮。
案几的最末席，郭嘉依旧是一袭青衫，单腿踩在长凳上，嘴里咬着半块卤牛肉，一手端着酒碗喝得畅快淋漓。
觥筹交错间，袁术走到郭嘉案前，从杨弘捧着的托盘里，亲手拿起一枚银龟纽官印，其上系着崭新的青色丝绦。
“奉孝先生！”
袁术满脸堆笑，将那枚官印双手捧到郭嘉面前。
“若无先生锦囊妙计，本使君安能名正言顺坐拥这宛城重地、领受这荆襄大权？”
“此乃本使君特设的荆州别驾从事印绶，独尊千石之列，位居诸曹之上，冠绝荆襄僚佐！”
“这荆州九郡的钱粮民政、文书案牍，本使君全交予先生一人定夺！”
满堂文武顿时投来艳羡甚至嫉妒的目光，杨弘更是眼皮狂跳。
一个来历不明的落魄酒鬼，竟然一步登天当了荆州别驾！
然而郭嘉只是斜眼瞥了瞥那方官印，嘴里嚼着牛肉，嫌弃地挥了挥袖子，
“拿走拿走，袁荆州这是要害嘉的性命不成？”
袁术面色一僵，愣在当场。
“先生何出此言？这可是见官大三级的别驾重位啊！”
郭嘉咽下牛肉，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
“嘉乃颍川浪荡子，天生就是个散漫胚子，晨入暮出、坐堂理政的劳什子差事，嘉看上一眼便头疼。
使君若是让嘉管案牍，不出三天，那些公文账册全得被嘉拿去引火温酒，耽误了使君的大业，岂不是害了嘉的性命？”
袁术听得瞠目结舌，其余众人更是下巴都掉到了地砖上。
如此位高权重的显赫高官，天下士子争破头颅而不得，这狂生竟然弃若敝履？！
郭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空碗重重放在案几上。
“使君若真看得起郭某，便给郭某一个白衣客卿的身份。”
“遇着解不开的乱局，使君来问，嘉便顺嘴扯上两句；
平日里无事，休要用那些俗务扰了郭某的清梦和酒兴。”
袁术本已面色不愉，但听到最后竟然气笑了。
不要权柄？
不占实职？
只要极品美酒与清闲？
这等贪图享乐又有惊世之才的狂士，才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既不用分他兵权财赋，又能榨取其奇谋智计，何乐而不为？！
“先生真乃战国鲁仲连、当世列子一般的世外高人啊！”
袁术抚掌大笑，彻底消除心头疑虑，连连颔首：
“好！就依先生所言！”
“杨弘，即刻去太守府库，调十车宛城陈酿的极品琼浆送到先生府上！”
“再挑选八名身段容貌上佳的舞姬，拨去伺候先生起居，要腰细腿长、身段丰腴的，务必让先生满意！”
郭嘉闻言双眼放光，当即一拍案几，仰天大笑：
“妙极！妙极！
酒要烈，人要俏！
腰细方显风流，身润才知滋味！
袁公懂嘉，当真懂嘉至极！”
说着，他踉跄起身，端起酒碗朝袁术一举，残酒晃出，溅湿前襟：
“得遇袁公这般知情识趣的霸主，郭某便是喝死在这温柔乡里，那也是含笑九泉，
快哉！快哉啊！哈哈哈哈！”
袁术闻言更是放声大笑，只觉这狂士狂得合自己胃口，索性撩袍坐在郭嘉对席，举爵痛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术满面通红，拉着郭嘉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
“奉孝啊，如今大义名分已立，下一步，该如何收拾那江陵孙文台？”
郭嘉晃了晃醉眼朦胧的脑袋，斜倚在凭几上，随手将啃剩的骨头往盘里一丢，沾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半眯着醉眼笑道：
“传檄……就以使君这新鲜出炉的‘荆州牧’大印，给江陵发一道催命符。”
“先痛骂他擅杀朝廷大员罪无可恕，再夸他剿匪有功。
责令孙文台三日之内，把江陵府库的粮饷造册乖乖送来宛城，再让他把次子孙权押来宛城当质子。”
“孙坚若是低头，江陵粮饷便握于使君之手；孙坚若是不肯……”
郭嘉讥诮一笑：
“那便是抗拒州牧号令，使君便可传檄各郡，名正言顺断了他的粮道，困死这头江东猛虎！”
袁术听得连连拍手称快。
“妙！太妙了！明日一早，本使君便发檄文！”
大宴喧嚣，直到五更时分，堂内众人大多烂醉如泥，鼾声四起。
袁术早被侍卫搀扶着，搂着新得的两个美妾回后院歇息去了。
郭嘉摇摇晃晃从案几后爬起来，步履踉跄地迈出刺史衙署的大堂。
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庭院中古槐树影摇曳。
跨出衙署仪门后，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哪里还有半点烂醉如泥的浪荡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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