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奉孝醉论天下势，公路喜得奇谋士
鲁阳县衙内，满地狼藉。
“撤！赶紧把这堆破烂收拾干净！”
袁术一脚踹翻跟前的案几，竹简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黑得像锅底。
“董卓那老匹夫在渑池让人打得丢盔弃甲，就剩几十骑钻林子逃了！”
“袁本初那个庶孽更是个废物，三万人让人一锅端，大氅都挂到洛阳南门上晒太阳！”
“徐荣手底下那帮杀痞，现在指不定已经出了大谷关，正顺着山道抄咱们的后路呢！”
堂下的主簿阎象怀抱文书卷宗，快步上前拱手进言：
“主公且宽心。阳人搜刮来的七十车金银布帛已然清点妥当。只是城中存粮无多，当务之急是定下全军去向，切不可自乱阵脚。”
“粮粮粮，整天就知道粮食！城都要守不住了，要粮顶个屁用！”
袁术破口大骂，唾沫星子直喷。
“杨弘呢？死哪儿去了？让他备的快马备齐了没有？”
长史杨弘慌慌张张从堂外跑进来，官帽都戴歪了半边。
“主公，鲁阳城里的存粮最多只够弟兄们吃半个月。外头的民夫全跑光了，车队走不快啊！”
“饭桶，全是一帮吃闲饭的饭桶！”
袁术胸口憋闷得几乎炸开，来回踱步。
“那昏君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关东豪杰一网打尽，徐荣要是扑过来，咱们全得掉脑袋！”
“走，别在这鬼地方待着，随我去外头透透气，闷死老子了！”
袁术一把推开护卫，提着袍角大步踏出县衙。
鲁阳街道一片狼藉，街角唯有一家老旧浊酒铺还虚掩着门缝。
袁术带着几个亲卫径直撞开木门，正要找个座位，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嗤笑。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本初一介婢生庶孽，也配妄称群雄领袖？
虎牢关外被一把大火烧尽三万大军，实乃无能匹夫、冢中枯骨！”
那声音懒散至极，说着还打了两声酒嗝。
“可叹袁公路乃汝南袁氏嫡脉正统，天日之表，
如今竟被这等外强中干的败报吓破了胆，惶惶如丧家之犬！
岂不令天下英雄扼腕？
可笑，可笑至极啊。”
袁术听闻停下脚步，亲卫们呼啦一声拔出腰刀，将酒肆角落的小几围了个水泄不通。
亲卫长向前逼近两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背后编排袁公？”
只见粗席上斜倚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文士，发髻松散，腰间横着个酒葫芦。
青衫文士咂了咂嘴，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板，醉眼惺忪。
“袁公要是觉得杀了嘉能解气，尽管动手便是。
左右不过是死在刀下，总好过三日之后，在这鲁阳孤城里被朝廷兵马生吞活剥。”
阎象目光一凝，抬手拦住身前拔刀的亲卫，沉声喝问：
“阁下既知主公名号，何必在此装神弄鬼？口出狂言，莫非真以为我军刀剑不利？”
袁术则是眉头一挑，抬手把阎象按了回去。
别的话他没细想，可那句“庶孽袁本初是冢中枯骨、袁公路才是嫡脉正统”，恰好挠到了他的心尖尖上！
袁术往前踱了两步，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浑身酒气的穷酸文士。
“你认得本公？你姓甚名谁，方才那番话是何用意？”
青衫文士这才慢腾腾支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颍川郭嘉，郭奉孝。”
郭嘉拉过一把长凳坐下，下巴冲着内堂点了点。
“天下何人不识袁公路？
奉孝看袁公印堂发黑，命悬一线，特来讨碗酒喝，顺便提点袁公几句。”
袁术眼角抽搐了几下，转头冲杨弘使了个眼色。
“去，把后头的老酒搬出来，给郭先生满上！”
杨弘不敢耽搁，连忙从后院抱来一坛好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溢满了狭窄的铺子。
郭嘉抄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连灌了三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畅快地吐了口气。
“好酒。沾了袁公的光，总算喝到口像样的琼浆了。”
袁术在对面坐下，身子不由自主前倾。
“酒你也喝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鲁阳为何是死地？那徐荣当真敢追杀过来？”
郭嘉伸出白净的手指，沾了沾碗里的残酒，在木桌上画了一条线。
“袁公，亏你还是洛阳城里出来的显贵，怎的连那伪帝的虚实都瞧不明白？”
郭嘉讥诮一声，用指尖点了点水迹的一端。
“董卓兵败陕县，窜入深山，西凉余孽各自逃命，函谷关以西糜烂成一锅粥。
那昏君若是分兵西进，西陲防务尚且自顾不暇，
且并州狼骑若远离雁门日久，难保北方胡虏不会趁机南下劫掠，
袁公以为此时，伪帝如何兼顾关东？”
袁术愣了愣，嘴巴微张，喃喃自语。
“西北边陲确实不敢松懈。”
“这不就结了？”
郭嘉指尖顺势往南一点，轻声嗤笑。
“据嘉了解，伪帝已在城南大营大肆招揽流民，狂言编练十万新军，穷兵黩武，京畿府库马上就要被吃得底朝天！
徐荣所部不过是洛阳南大门的看家之犬。
那昏君自顾不暇，徐荣连粮饷都接济不上，借他三个胆子，也绝不敢轻出大谷关半步！”
“洛阳朝廷如何有余力来围剿袁公？”
袁术眼睛一亮，一拍案几。
“先生的意思是，徐荣压根不敢出大谷关？那老子岂不是白担惊受怕好几天？”
郭嘉抬指在案角敲了敲。
“非也，非也，徐荣是不敢来，但袁公赖在鲁阳，便是自寻死路！”
“鲁阳北临伊阙，东接颍川，西靠伏牛山，四通八达全是大路，既无险可守，又无粮草资养，乃四战绝地！”
“袁公手底下军卒聚在此处，不用朝廷来打，不出半月，粮秣吃干净了，兵卒哗变就能把你绑去洛阳请赏！”
袁术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连连点头。
“对对对，杨弘刚才也说城里粮食不够吃，那依奉孝之见，本公眼下该往何处去？”
郭嘉身子往后一靠，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往南走，全军拔营，直奔南阳宛城！”
“宛城？！”
站在一旁的阎象眉头深锁，上前一步肃容道：
“主公，不可！
南阳虽富，可那是四战之地！
大军刚溃，宛城豪强绝非善类，何况还有刺史王睿盯着。
贸然强占宛城，不仅引得荆襄士民敌视，更教徐荣大军名正言顺合围南下，绝非万全之策啊！”
“呵呵，阎主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郭嘉冷笑一声。
“王睿一介清谈腐儒，何足道哉？
如今四海崩析，天子失德，唯英雄能定天下！
南阳本就是帝乡膏腴，宛城户口充塞、汝南资粮丰盈，尽在股掌之间。
天下唯有袁公这等名门嫡宗，方有资格纳此重宝！”
郭嘉转头看向袁术，慢条斯理地说道：
“袁公，南阳乃光武中兴帝乡，钱粮山积，乃天下第一富庶大郡！”
“更妙的是，南阳紧邻汝南！那可是袁氏四世三公经营百年的老巢。
天下士民只认你袁公路是嫡脉宗主，那兵败如山倒的庶孽袁绍，算个什么东西？！”
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诱惑：
“以汝南为根基，以南阳为府库，据宛城扼天下咽喉。
北拒洛阳，南制荆襄，天下顿成南北抗衡之势。
到了那时……这南方的九五至尊，除了袁公，天下何人敢坐？”
袁术呼吸渐粗，眼睛亮得吓人。
南北对峙！
二分天下！
南方至尊！
袁家四世三公，他袁公路生来就是嫡子，合该威加海内，凭什么被洛阳那昏君骑在头上？
又凭什么让袁本初那个婢生子抢了风头？
还有那该死的吕布小儿！
占了南阳，他袁术就是南方的天！
“妙，妙啊！当真是天纵之谋！”
袁术腾地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攥住郭嘉的衣袖。
“先生真乃张良再世，陈平复生！本公得先生，如鱼之得水也！”
“杨弘，快！去取赤金五十斤，再牵两匹最好的塞外良驹赠予先生！”
郭嘉漫不经心地拂开袁术的手，摇了摇头。
“黄白之物俗不可耐，留给酒家抵账便是。嘉只要壶中美酒，管够便成。”
袁术大喜过望：
“管够，管够！只要先生入我幕府，往后天下的琼浆玉液，先生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阎象在旁急得直跺脚，几次欲再劝，可见袁术那副利令智昏的亢奋模样，终究只能长叹一声闭了嘴。
袁术刷地拔出佩剑，厉声传令：
“传令三军，收拾行囊，抛弃所有辎重杂物，全军拔营，火速进驻南阳宛城！”
号令一下，鲁阳城内驻军迅速动作，车马轰鸣，开拔出城。
袁术跃马扬鞭，回望大军，满脸皆是狂傲之色。
郭嘉骑着一匹瘦青骢，吊在队伍最后，单手挽着缰绳，眼底全是戏谑。
大军南下三十余里。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一骑斥候疾驰破尘而至，猛地勒缰下马，急声报道。
“报！江陵八百里加急！”
“荆州刺史王睿，已被孙坚斩杀！江陵城破！”
后方的郭嘉听罢，轻嗤一声。
江东猛虎咬断荆州喉管，冢中枯骨奔赴帝乡火坑。
这南方的大戏当真是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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