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玉阶前的两颗人头

天色刚蒙蒙亮，德阳殿外的汉白玉长廊上便挤满了文武百官。

大鸿胪韩融凑到杨彪身侧，花白胡须随着说话不住颤动，神色间带着试探。

“杨公，听闻南阳那边已经起兵了，袁公路起兵两万，自阳人直逼大谷关。”

杨彪整了整胸前朝服，双手笼在袖中，眼皮半搭着，轻哼了一声。

“南阳乃天下咽喉，兵精粮足，袁公路又得汝南旧部呼应，此番叩关声势颇大。天子若是应对失据，社稷危矣。”

“杨公所言甚是，大谷关守将徐荣不过是一介边军武夫，如何挡得住袁氏名将纪灵。”

太常卿马日磾在旁长叹一声，面带戚容，眼底却掠过隐晦的讥诮之色。

“内廷昨夜灯火通宵，炙肉酒气甚至溢出承天门外。大敌叩关在即，咱们的万乘之尊犹自拥姬纵饮。

祖宗社稷倾覆只在旦夕，老夫今日倒要看看，金殿之上天子拿何等言语面对天下诸公。”

“袁氏提兵向阙，意在清君侧、靖社稷。倘朝廷应对失宜，激起天下士林公愤，祖宗宗庙恐难保全。今日且看陛下何以向天下交代。”

几名袁氏提拔起来的郎官纷纷附和，低声嗤笑，廊下群臣窃窃私语，俨然一副大厦将倾的看戏姿态。

队列前方，荀彧面无表情地捧着朝笏。对于陛下，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陛下虽偶有天纵奇才的想法，可怎能日夜沉迷酒色？

若是陛下能够勤政爱民一些，再加上自己叔侄和鲁肃等人的辅佐……

站在荀彧身侧稍后的贾诩，双手拢在宽大官袍的袖子里，双目微垂，神情木然，全然不顾殿前风云。

“陛下驾到，百官入殿。”

中常侍张让尖细刺耳的嗓音自殿内荡开，百官依照品秩鱼贯而入，按部就班跪拜行礼。

刘宏赤着足踏在猩红地毯上，明黄色龙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胸前敞开大片皮肉，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大咧咧坐在龙椅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重打了个哈欠，满身酒气隔着玉阶都能闻见。

“众爱卿平身吧，大清早嚷得朕耳朵疼。有事快奏，无事退朝，朕的酒劲还没消呢。”

百官互相对视，许多士族大臣脸上隐隐露出鄙夷与冷笑。

荀彧深吸口气，执笏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南阳战事吃紧，豫州与荆州流民四起，朝廷当速拨库银赈济，同时大谷关乃洛阳南大门，若无重兵策应，恐生大患……”

“行了行了，文若你歇歇吧，大早上的净说些丧气话。朕昨夜梦见九天财帛星官，今日洛阳要有贵客远来送重礼呢。”

刘宏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打断了荀彧的奏疏，翻了个身斜倚在凭几上，神色惬意。

荀彧被噎得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天子的荒唐态度气得不轻，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将满腹诤言咽回。

杨彪冷笑一声，跨步出列高声奏道。

“陛下！军国重器岂能托于虚妄梦兆？袁公路提兵两万陈兵关下，大谷关危在旦夕！

陛下若仍沉溺酒色，流连后宫，这德阳殿的金砖恐要染上天下士人之血了！”

“杨爱卿整日把亡国挂在嘴边，朕看你倒是挺希望袁公路打进洛阳城啊？”

刘宏随手将嘴里嚼烂的果核吐在御案的金盘里，发出叮当脆响。

杨彪面上青紫交错，正欲据理力争，殿外忽有宫门卫士疾步奔至石阶之下。

“报！虎贲营玄甲铁骑已入平城门！中郎将吕布披甲持刃，正率队抵达殿前！”

话音未落，厚重的殿门外已然传来沉重的甲胄叶片撞击声。

踏，踏，踏。

伴随着战靴踩踏石阶的声响，整座德阳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虎贲中郎将吕布、黄门侍郎荀攸自大谷关复命，进殿面圣！”

杨彪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百官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殿门外逆光走来两道身影。

为首的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的猩红战袍早被敌血浸透，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粗布包裹的木匣，步履沉稳凶悍。

在他身侧，荀攸一袭青衫，手捧军册，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淡漠扫过朝班，与前排目瞪口呆的荀彧视线对在一起。

在两人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的玄甲禁卫吃力地抬着一杆残破大旗。

那面旗帜通体用金丝蜀锦织就，本该华贵无比，此刻却被利刃从中劈断，旗面上沾满泥泞焦痕。

“这……这是袁氏的中军大纛！”

马日磾失声惊叫起来，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连头顶的进贤冠都险些歪斜。

吕布大步走到白玉台阶正下方，根本未看两侧面如土色的朝臣一眼，单膝重重跪在石砖上，双手将木匣往前一掼。

木匣盖子当场震开，石灰粉末混合着发黑的血污噗的一声扬起。

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从匣中骨碌碌滚了出来，一路滚到御阶下首的石阶边缘。

左边那颗面皮浮肿，满脸血污，铜铃大眼暴突着，赫然是南阳上将纪灵。

右边那颗头颅鼻梁塌陷，嘴角被豁开大口子，正是袁术大将李丰。

满朝公卿看清那两颗人头后，原本嘈杂的殿堂顿时鸦雀无声。

杨彪眼皮狂跳，干枯的手指扣紧玉笏边缘，盯着地上那截残破战旗，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纪灵死了，李丰死了，连袁术的中军帅旗都被斩断缴获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两万南阳精锐，从袁术拔营到大谷关才几天，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吕布向刘宏抱拳行礼，“启禀陛下！全赖陛下神机妙算，以红绫密旨决胜千里！

又赖黄门侍郎荀攸设诱敌绝户奇谋，诱袁术中军尽入瓮底！

末将方能引三百玄甲自山腰突贯横击！末将戟挑李丰，阵斩纪灵，踏破阳人峡！特提这两颗狗头回京给陛下佐酒！

袁公路丢盔弃甲，已如丧家恶犬遁入阳人县！此乃逆贼大纛与贼将首级，请陛下验看！”

荀攸亦整肃衣冠，持册出列下拜：“臣黄门侍郎荀攸复命！大谷关前大破逆贼，阵斩敌将两员，伏尸塞谷，火焚敌辎，斩首万余，降者四千！南路门户稳如泰山，请陛下圣裁！”

回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满朝公卿大臣脸上。

荀彧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

他缓缓抬眼，看着龙椅上那个斜倚在凭几上满不在乎的身影。

满朝朱紫公卿在此空谈存亡，却不知天子已在深宫酒色中完成布局。

站在荀彧身旁的贾诩眼角的余光扫过阶前那两颗首级，再看向上方神色乖张的天子。

佝偻着身形，将下颌收得更低，彻底掩入阴影之中，不再露出半点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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