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那好哥哥，总算说了句人话！
南阳郡鲁阳县，连绵阴雨方歇。
自梁县败走数日，城门口的泥泞官道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兵队列，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猴子。
衣甲残破，兵刃七零八落，能走动的互相搀扶着往城里挪，走不动的就躺在路边喘粗气。
队伍最前头骑着一匹瘦马的汉子，右臂吊在胸前用布条扎着，脸上结着一层干涸的血污和泥壳，原本雄伟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已。
孙坚。
江东猛虎。
梁县城外被徐荣打了个半死，一路收拢溃兵东躲西藏，昼夜兼程奔逃数日，才好不容易凑齐眼前这一千号人。
鲁阳袁术府邸正堂。
袁术端坐在主位上，单手托着下巴，打量着跪在堂中的孙坚。
“文台啊文台，你可算回来了。”
孙坚微微颔首，右臂伤处的粗布隐约还渗着血迹。
他咬紧牙关，满腔悲愤。
“袁公，梁县之战，是某轻敌冒进中了徐荣埋伏，折损了精锐，此等大罪，坚万死难辞。”
“那可不是万死的事啊。”
袁术放下手，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堂下这些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
“我将两千精锐交予你，加上你本部人马，合计五千，折腾一趟回来不到千人，耗费钱粮兵械无数。
文台，你当本公的家底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孙坚握紧双拳，咽了口唾沫，把屈辱和怒火一起吞了下去。
“坚恳请袁公再拨兵马，只需一万精兵，坚愿立军令状，半个月内必破大谷关，直取洛阳！”
袁术身子往凭几上一倚，斜着眼看他。
“一万精兵？文台，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上回给你的兵马折损殆尽，这回若再与你一万，你是不是过几日又要光着膀子赤脚跑回来向本将讨要？”
孙坚双目赤红如血，脖颈青筋根根暴凸。
“袁公！梁县之败非战之罪，徐荣阴险设伏，末将一时不察！只要再给末将兵马，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也定踏平大谷关！”
“行了行了。”
袁术不耐烦地摆手，端起案上的蜜水啜了一口。
“容我再想想。”
正在这时，堂外一名主簿匆匆走入，附在袁术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一封加急密函。
袁术接过密函拆开，目光快速扫过绢帛上的字迹。
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时，他眼睛一亮，面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狂热。
裂土封王。
袁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四世三公的袁家，当今天下第一门阀，居然有机会封王？！
信是袁绍写的，里头说得明白。
四路大军合围洛阳，酸枣联军走东面虎牢，南阳军走南面大谷，董卓走西面函谷，于夫罗和白波贼走北面孟津。
只要四路同时发动，洛阳区区万余守军，根本扛不住。
打下洛阳之后，天下共分之。
袁术将密函慢慢合拢，眼底野心疯长，冷笑一声，“我那庶出的好兄长，这辈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一把抓起案上令箭，随手掷在孙坚面前。
“孙文台，本将便再信你一回！三千兵马、半月口粮，你仍做前锋，最低也要推进到阳人，为大军开路！”
孙坚虎目圆睁，沉声道：“坚……定斩徐荣狗头，以雪梁县之耻！”
袁术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堂前。
雨后的阳光透过檐角，照在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裂土封王？
袁氏代汉后，恐怕只有那九五之尊才配得上他袁公路的身份，你袁本初自己当王吧。
弘农陕县，董卓军大营。
主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董卓半躺在虎皮大椅上，肥硕的身躯将椅面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直娘贼的！”
董卓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一把虬髯上的残酒，恶狠狠骂道。
“皇甫嵩那老匹夫，仗着关防险固与那几架鬼弩，龟缩在关里连个照面都不敢打，净放些阴损冷箭！”
帐中几名亲将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函谷关外那一排排三段神弩，把西凉铁骑的胆子都给射碎了。
那巨弩贯甲之力沉重无比，一波箭雨落下来，连人带马成片成片的倒下，冲到跟前的骑兵十个里活不了三个。
董卓每次想起那个场面就浑身发毛。
他一辈子在边疆跟羌人厮杀，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种强弩大阵他是真没遇到过。
况且皇甫嵩也不是省油的灯，函谷关守得跟铁桶一样，强攻纯粹送人头。
所以自函谷关兵败退至陕县这几日，董卓便一直窝在大营里，不敢再言进攻函谷。
好在皇甫嵩手下人马不足，也无法出关追击。
“主公。”
帐帘掀开，一个瘦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儒手里拿着一封信，面露喜色。
“有什么好高兴的？”董卓没好气的瞥了一眼。
“主公，这是袁绍送来的书信。”
“袁本初那黄口竖子？”董卓嗤笑一声，啐了一口唾沫。
“上回他们袁家哄着老夫打头阵，害得老夫折损数千儿郎，连膝盖骨都险些交代在函谷关下，如今又放什么狗屁？”
“主公且看。”
李儒将信件摊开，放在董卓面前的案几上。
董卓瞟了几行，粗重的大手将酒碗往案上一掼，酒水溅了一案。
“四路合围？说得倒是好听！上回也说联手，到头来就老子西凉儿郎顶在前头啃硬骨头！”
“主公容禀。”
李儒走到帐中那面粗糙的牛皮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几个标注点，目光微沉。
“此次与上回不同，虎牢关前颜良被阵斩，袁绍已是元气大伤，他没有退路了。”
董卓的眼神微微一动。
李儒继续：“主公请看，洛阳四面的防线。东面虎牢关有朱儁，南面大谷关有徐荣，西面函谷关有皇甫嵩，北面孟津是最薄弱的一环。”
“若四路同时压上，洛阳城中那一万人就算个个都是铁打的，也分不出这么多兵去堵四个口子。”
董卓放下酒碗，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的意思是……”
“主公无需强攻函谷关。”
李儒压低了声音。
“大军在陕县做出东进的架势便好，把皇甫嵩的主力吸引在函谷关内，令其不得抽身增援，便对联军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只要东面袁绍和南面袁术有一路突破，洛阳便不得不调函谷兵力回援。”
“届时主公领铁骑长驱直入，就可用最小代价会师洛阳城下。”
董卓用力握紧刀柄，函谷关外丢了将近五千人，这个仇他可忘不掉。
“那洛阳城里的神弩呢？”
“据儒探查，那等神臂巨弩造得极精巧，工序繁复，短日之内绝难尽数配齐。
函谷关上充其量也就二三十架，若真摊派到四面要隘，每处关口不过数架罢了。”
董卓咂了咂嘴，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二三十架……
若是集中在一处确实难对付，但摊薄到四面战场的话，西凉铁骑以速度冲击薄弱点，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现在也不用他真刀真枪的去打，只需要做做样子就行了。
“传令下去。”
董卓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虎皮大椅在身后吱呀乱晃。
“整顿兵马，磨刀喂马，做出随时东进的架势，一旦洛阳生变，全军突击！”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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