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东猛虎不知危

次日傍晚，梁县城南八里。

五千人的行军队列在官道上拖出六七里长，队尾的夫卒扛着锅灶和帐杆，东倒西歪地走着。

程普从队尾纵马赶上来，灰白胡子上糊了一层黄尘，脸拉得老长。

“主公，后队又落下了半里远。步卒膝盖都肿了，再不歇歇脚，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孙坚抬头瞄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歪到西山那边去了。

“梁县就在前头，到了就扎营。”

程普勒住缰绳跟着并行，欲言又止。

“德谋，有话就直说，婆婆妈妈个甚。”

程普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前日探马传回消息，董卓在函谷关吃了大亏，折了近五千人。朝廷能守住函谷关，手里便还有能战之兵。我军孤军深入，袁公路的粮道拉了三百里，需要小心埋伏。”

孙坚扭过头看他。

“张杨前些日才带八百人入驻大谷关，算上关内原有一千五百人，这点兵马守关尚且不足，怎会出城埋伏？若有损伤，这关还守不守了？

“朝廷兵马西守函谷，东防虎牢，若当真还能分兵，大谷关又岂会只有这八百人？”

程普没有说话。

“德谋，从颍川讨黄巾到长沙平乱，你我打过的硬仗还少么？”

孙坚抬手指向北面。

“你担心得也有道理，不过现在不能休息，趁天黑赶到梁县扎营。兵贵神速，我就是要趁洛阳反应过来之前，先行抵达大谷关。能夺关便夺关，一时攻不下，便扼住关南接应袁公路后军。等他的主力赶到，再一举破关。”

队列前方传来马蹄声，孙策拍马从前锋方向折返回来。

十五岁的少年郎披着半身札甲，手持长枪，腰背挺得笔直。

“父亲！梁县城门就在前方八里。孩儿领前锋探过城外，城中未见守军，百姓闭户不出。孩儿又放了三拨游骑，沿北面官道继续探出十里。”

孙坚点头。

“好。传令下去，在梁县城南扎营。游骑不得收回，今夜轮番探路。”

孙策眼神明亮，神情兴奋。

“父亲，孩儿请做先锋！到了大谷关，孩儿要先登破关！”

孙坚忍不住笑骂。

“你才多大，便敢争先登。攻城可不是骑马逐兽。”

“孩儿枪法是父亲教的，骑术是程叔父教的。孩儿不比营里任何一个老卒差！给孩儿五百人，一个时辰……”

“行了行了。”孙坚摆手打断他，“到了再说。先把营扎好，让弟兄们吃顿热饭。”

孙策嘿嘿一笑，拨马往前锋方向跑了回去，枪缨在风里抖得欢快。

程普看着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

“少将军越来越像主公年轻那会儿了。”

孙坚挑眉，“像我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性子太急，而且太愿意身先士卒了。”

孙坚没再接话，抬手挡了挡西斜的日光，往梁县方向望了一眼。

一个时辰后，梁县城南。

五千人的营盘铺开了大半，营帐一排排支起来，中间留着过道。

夫卒在挖简易壕沟，但挖了不到两尺深就停了下来，锹头插在土里都没人管。

步卒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解开甲片的绑绳揉肩膀。有人已经把兜鍪摘下，搁在脚边当凳子坐。

炊烟从百余处灶火中升起，粟米和干肉的香气飘散在暮色里。

黄盖从营地西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截被砍断的栅栏桩子，脸色铁青。

“主公，营栅只立了三面。南面那段由袁公路拨来的南阳兵负责，还有三十余丈没合拢。弟兄们实在干不动了，夫卒也瘫在地上起不来。”

孙坚正坐在中军帐前的胡床上啃一块干饼，闻言皱了下眉。

“催一催，天黑之前尽量围上。袁公路借来的这些兵马，使唤起来终究不如自家子弟顺手。”

“催了，没用。”黄盖把栅栏桩子往地上一戳，“两天一百二十里，铁打的人也散架了。今夜能不能把鹿角布上？”

“鹿角来不及了。先从南阳兵里增调百人守住缺口，夜晚火炬不许熄。”

孙坚回头看了一眼北面营门。

“此处距大谷关尚有百余里，敌军若循官道南下，必先撞上策儿放出的游骑。防备仍不能省。你带本部轮番巡营，再从西、南两面各放一队候骑。”

黄盖抱拳应诺，转身往南面豁口走。

韩当蹲在灶台边上烤火，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剔肉吃。

“公覆，南面还没合拢？”

“别废话。”黄盖把栅栏桩子扔到他脚边，“点五十名老卒，跟我去巡南营。”

韩当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收起匕首，起身去叫人。

梁县西南三里，石门涧西坡后的狭长洼地里。

徐荣所部一夜绕行百余里后，午前便已抵达此处。骑卒卸鞍饮马，分食干粮，人与战马都在背风处休整了半日。

昨夜定下的伏击阵势已经铺开。两百骑伏在石门涧南口，余下一千八百骑藏在西坡后的洼地。全军禁声，马口的嚼子裹着布，四蹄上的蹄布接近梁县后又换过一遍。洼地里只听得战马偶尔喷动鼻息。

徐荣半蹲在坡顶，两名斥候刚从孙营方向摸回来。

“将军，孙营只立了三面营栅。南面缺口足有三十余丈，守缺口的是袁术所借南阳兵。孙坚本部巡卒每半个时辰绕过南营一回，方才已经转往东营。西、南两队候骑均被我军前哨拿下，未能示警。北面官道上的游骑只盯着大谷关方向，管不到西坡这边。”

副将凑了过来，“将军，什么时候动手？”

徐荣抬头看了看夜色。

月亮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道弧，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再等半个时辰。等他们放松警惕，倦意最重的时候，下一轮巡卒转去东营后动手。”

副将点头退下。

徐荣靠着马鞍坐下来，从腰间慢慢抽出精钢横刀。

刀锋在残存的暮光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比西园军制式的环首刀窄了半指，刃口磨成一线，横在草茎前几乎看不出厚度。

他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收刀入鞘。

半个时辰后。

梁县城南的孙军大营里，百余处灶火已经只剩下几堆闷着的暗红炭火。

军帐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南面营栅的豁口处，火炬还亮着。最外侧两名南阳步卒抱着长矛靠在木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后面的守卒披着甲坐在地上，有人正在揉肿胀的膝盖。

一队巡卒的火把刚从南营移向东侧。

西坡后面，徐荣翻身上马。

命令沿着队列低声传开。一千八百名骑卒先解下蹄布，随后取枚衔口，依次翻身上马。待队形收拢，众人吐出木枚，收紧缰绳。

石门涧南口的两百骑仍旧伏着，专等败兵南逃。

徐荣拔出横刀，刀锋指向远处那座半睡半醒的营盘。

“从南缺口杀进去，直取中军。”

一千八百骑先以碎步出了洼地，越过西坡后突然催马，铁蹄声滚滚而来。

南面缺口处，那两名打盹的守卒顿时被惊醒。

抬头看去，火炬尽头，成片黑影正顺着坡地直冲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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