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函谷关外的狼兵

同日申时初，函谷关。

日头偏西，炽烈的日光如火炉般炙烤着关墙上斑驳的青砖。

皇甫嵩头戴铁盔，帽檐压得极低，负手立于垛口之后，宛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关墙下方，狭长的谷道中，是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西凉大军。

这支常年与羌胡厮杀的边军，军阵并不似中原正规军那般严整，而是散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黑色方阵。

战马的嘶鸣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与草原狼群般的野性戾气。一万八千名西凉悍卒，已将谷道塞得水泄不通。

“将军，对面前锋已经推到两百步了。”副将陈淳的声音有些发紧。

皇甫嵩早已看清了大军后方若隐若现的攻城器械，至少二十架高耸的云梯，以及几辆覆着厚重生牛皮的巨大楼车，正被骡马拖拽着在黄土道上缓缓碾进。

阵前董卓骑在一匹极其雄壮的西域大马上，铁甲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满脸的横肉在烈日下泛着凶悍的油光。

一骑驿马从洛阳方向狂奔而来，冲入阵中时，战马口吐白沫轰然倒毙。斥候跌跌撞撞地爬起，双手将一封盖着大将军印的帛书高高举起。

李儒快步上前接过，展开一扫，阴鸷的眼眸亮起：“主公，何进刚送出的绝密！皇帝快不行了，太医说活不过今晚！大将军正调集部曲准备今夜强入宫城。洛阳，要变天了！”

董卓闻言，眼珠子瞬间充血，贪婪与亢奋让他的呼吸都粗重起来。只要赶在今夜叩开关门，他就能直入京畿，将那块无主的传国玉玺攥在手里！

他猛吸了一口炽热的空气，用力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踏出数十步，运足中气对着高耸的城楼厉声暴喝：“皇甫义真！天子已入弥留，洛阳今夜必生大乱！老夫奉大将军密令入京勤王，你我同为汉臣，何必为那病榻上的垂死之君殉葬！”

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谷地中隆隆回荡：“速速开门献关，老夫保你位列三公！若再冥顽不灵，待关破之时，老夫必将你挫骨扬灰，关内鸡犬不留！”

城楼上皇甫嵩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狂吠的董卓，犹如看着死人一般。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回，只是缓缓抬起戴着铁鞲的右手，声如洪钟。

“弓弩手备射。测距一百五十步，放！”

董卓脸上的横肉一抽，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城头：“给脸不要的老匹夫！先锋营听令，擂鼓攻城！先登上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咚咚的战鼓声响起，

沉闷的牛皮战鼓发出震天轰鸣，犹如滚雷在谷地炸开。

伴随着苍凉凄厉的牛角号声，数千名西凉先锋步卒如同黑色的蚁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扛着挡箭排与沙袋，如潮水般向函谷关疯狂涌来。

“嗖嗖嗖。”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关墙上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入黑色的冲锋人潮。

惨叫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第一排冲锋的西凉兵成片栽倒。但这群悍卒早已习惯了尸山血海，后方的人连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踩着同伴的血肉将沙袋狠狠砸入护城壕沟。

不过半个时辰，壕沟竟被血肉和沙袋生生填平。

“云梯前推！羌胡游骑，掩护压制！”

数千羌胡弓骑兵纵马驰骋至城下，借着马速向城头抛射。密集的流矢擦着城垛乱飞。借着箭雨掩护，二十架云梯重重砸在关外的羊马墙上，西凉兵咬着刀背疯狂向上攀爬。

“放他们进羊马墙！”皇甫嵩眼神冷酷如铁，直到西凉兵翻越第一道矮墙，拥挤在狭窄的墙根下时，他的手才用力劈下：“放滚石檑木！倒金汁！”

陈淳嘶声怒吼。

巨大的滚木和棱角尖锐的礌石如同暴雨般从城头倾泻而下，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响彻关前。

狭窄的羊马墙内变成了修罗场，几架云梯被生生砸断，上面挂着的西凉兵惨叫着坠入人堆。

紧接着，滚烫恶臭的金汁当头浇下，顺着甲叶的缝隙直钻皮肉，凄厉绝望的哀嚎声直冲云霄，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令人作呕的焦臭与浓烈的血腥味。

双方在关墙上下展开了极为惨烈的绞肉机式拉锯。

整整两个时辰，日影西斜。

西凉军发动了三波决死冲锋，箭矢如蝗群般在空中交织，关下的黄土被鲜血彻底浸透成了暗褐色。

羊马墙外丢下了近两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半步。

皇甫嵩的防守严密无隙，滚木礌石的投放节奏精准到令人绝望。

李儒放下了手中的鹅毛扇，眉头紧锁，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疑虑：“洛阳军备废弛已久，绝无此等森严守法。那羊马墙分明是近期连夜加筑的……”

“困兽犹斗罢了！”董卓看着久攻不下的函谷关，眼珠子因为焦躁和贪婪熬得通红。

夕阳已经沉下半个轮廓，洛阳那边何进随时可能得手。若抢不到头功，他这一万八千人孤军深入就是找死！

“不能再耗了！继续给老夫填！”董卓挥舞着长剑厉声咆哮，“老夫带了一万八千人，难道还耗不过他六千人？督战队压上去！把攻城锤给老夫推上去，给老夫撞碎那道破门！”

牛辅立刻领着督战队推上前沿，数百柄鬼头大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谁敢后退半步，就地斩首。

一根前端包裹着厚重生铁尖锥的合抱粗巨木，被放置在覆有三层生牛皮的巨型木架下。

二十名肌肉虬结且赤裸着上身的西凉壮汉躲在牛皮顶棚内，合力推着这台沉重的攻城锤，在盾牌手的死命护卫下，顶着漫天飞石与箭矢，踩着满地的尸骸，一点点向关门方向蹚进。

“将军，西凉军发疯了！”陈淳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照这么个添油法，关外的羊马墙迟早被尸体填平，攻城锤离城门只剩百步了！”

皇甫嵩依旧岿然不动，直到攻城锤越过满地伏尸，进入了那个致命的刻度，他才冷冷转身。

“把陛下前几日密旨赐下的那批国之重器，推上来。”

陈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上神臂弩！”

片刻后，覆盖在城头垛口处的油布被掀开，二十架沉甸甸的漆黑大弩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弩臂比普通弓弩长了足足一倍，弩弦由牛筋与铁丝绞合而成，需两名力士倒地用双脚合力蹬踏方能堪堪上弦。那粗如拇指的铁制三棱破甲箭，在残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二十架神臂弩，犹如二十头苏醒的凶兽，死死锁定了下方正在强行推进的巨型攻城锤。

“放。”

嗡！嗡！嗡！

二十声极其沉闷的弓弦爆响震得城头灰尘簌簌落下。粗大的三棱破甲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瞬间跨越百步距离。

噗！噗！噗！

让人头皮发麻的利刃贯穿声密集响起。那连滚石都能弹开的覆了三层生牛皮的木架顶棚，在神臂弩面前被轻易贯穿！

弩箭射爆了顶棚后余威不减，直接贯入下方西凉悍卒引以为傲的重甲内。

巨大的动能带着前胸进后背出的血窟窿，将最前方的几名壮汉钉在了地面的青石板上！甚至有一箭直接洞穿了两名甲士的胸膛！

二十名推着攻城锤的西凉壮汉瞬间倒下一大半，残存的几人惊恐万状地看着同伴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发出了非人的惨嚎。

沉重的攻城木失去支撑，砰然砸落在地，将下面没死透的兵卒压得筋骨齐断。

关墙下方，正疯狂冲锋的西凉军阵极其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无法遏制的巨大恐慌。

远处的高坡上，李儒摇扇的手僵住，连扇羽掉落都未曾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几支将重甲步卒像糖葫芦一样钉在地上的恐怖巨箭，阴鸷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心悸与忌惮。

这种骇人的射程和穿透力，绝不可能是大汉现有的任何军械！洛阳城里那个快要咽气的天子，到底暗中造出了什么怪物？

李儒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和主公似乎正一头撞进一张早已张开的深渊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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