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暴风前的洛阳
蔡琰在车上就听到路人的谈论。
“天子怕是不行了”“太医都束手无策”“连赤兔马都赐出去了”。
零零碎碎的话飘进车厢,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布。
旁边骑马的蔡邕面色铁青。
从陈留出发时,他恨不得把那道征辟诏书撕碎。
昏君纳他女儿入宫,还封他太傅,这是收买还是羞辱?
可走了一路,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天子的诏书他无法违背,何况太傅乃位于三公之上,为上公,大汉四百年来有几个人坐过?
他居然自己想通了。
但没想到进城听到的第一件事,是天子快死了?
如果天子死了,征辟诏书就是废纸。女儿入宫也没了着落。不,新帝继位,后宫遗妃的下场……
蔡邕一鞭抽在马臀上,车队加速往宫门方向赶。
宫门口。蔡邕被拦下后亮出了太傅征辟诏书。
“老夫受天子亲诏入京!天子若当真病危,老夫身为太傅,理应入宫侍疾!”
守门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太傅请先往驿馆安置,嘉德殿已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
蔡邕还要争辩,宫门内侧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张让跌跌撞撞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夜没睡,两只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到蔡邕愣了一下,随即又嚎起来。
“蔡太傅您来了……您可来了……陛下怕是真不行了……呜呜呜……太医都说了,毒入心脉……”
张让的哭戏没有添加任何演技,他是真怕。
天子要是死了,第一个被砍头的就是他。
蔡邕被张让这一嗓子嚎得手脚冰凉。
车厢里的蔡琰听到张让哭声后,也将锦帕攥得更紧了。
正在此时,宫门内跑出一名小黄门,在张让耳边低语了几句。张让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抹了把脸,哽咽着转向蔡邕。
“蔡太傅……陛下方才醒了片刻……听说蔡家小姐到了……”
张让试探着说道。
“陛下说……让蔡家小姐先入宫去披香殿安置,然后去嘉德殿后殿给陛下……冲喜。”
蔡邕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冲喜?
天子都要死了,惦记的还是这个?
他向来以清流自居,此刻一口闷气憋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花白的胡须直打哆嗦。
他嘴唇哆嗦着,末了还是没说出什么。
车厢里的蔡琰松开了攥皱的锦帕,慢慢地放在膝上。
她忽然想起出发那日,父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桌上摊着一封反复揉皱重写的谢恩表。
当时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嫁给一个昏君。
没想到连这个昏君,都未必能活着等她。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生出的是悲凉还是某种不该有的庆幸。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齿冷。
张让看着蔡邕那张灰败的老脸,心里头的恐惧反而被这一幕冲淡了几分。
【叮!检测到宿主以“龙体弥留”为由,公然下旨命天下第一大儒之女入殿“冲喜”。荒淫至死、临终色令,符合系统认定的昏君行为标准!】
【昏君行为判定成功!】
【叮!检测到蔡邕产生极致屈辱、信仰二次崩塌与无力感。“历史级文化宗师”特殊加成触发。无道值+800!】
【叮!检测到蔡琰产生深层恐惧、屈辱与认命情绪。“流芳后世才女”加成触发。无道值+500!】
【叮!检测到张让产生荒诞感、恐惧与自我怀疑情绪加深。无道值+100!】
【当前无道值:52021点。】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西南。
“天上人间”工地。
刘备天不亮就起来了。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昨夜三更天,第一批从城里出来送粮的民夫就已经把“天子中毒垂危”的消息带进了工地。到四更天,十万流民中至少有三成人已经知道了。
天亮后的工地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流民们有的蹲在窝棚前发呆,有的偷偷收拾包裹,手脚快的已经拖家带口往工地边缘挪。天子要死了,工地还开不开?饭还发不发?
刘备站在那座临时垒起来的土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群。
“所有伍长,到这里来。”
他声音沉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三千护卫队的伍长们从各处跑步集中过来,在土台下列成数排。
刘备开口了。
“天子的病,有太医在。”
“工地的事,有备在。”
“做工照常做,饭照常发。天子的旨意还在,粮食还在,谁都不会饿着。”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
“如有擅自逃散者,按律处置。”
伍长们领命散开,分头去弹压各区。
有几个试图带着家小趁乱溜走的人,被巡逻护卫队堵了回来。
关羽亲自在工地东口截住了一伙二十多人的流民。他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刀柄晃了两晃,那伙人就安静了。
到辰时末,工地恢复了秩序。
锅灶升火,糙米粥的热气升起来。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重新开始蜿蜒。
刘备站在土台上,遥望洛阳方向。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脑海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天子若真死了,他手下便有十万人,三千半武装护卫队,四百名有经验的老卒伍长。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糙米粥的热气。
刘备打了个寒颤。
另一个念头更加疯狂地冒了出来,那个男人不会死。
一个能在田间烤着土豆布置国策、中了剧毒面不改色、当夜就策划好假死大戏的人,绝不会这么容易死。
刘备收回目光,从土台上走下来,端起一碗糙米粥,蹲在流民堆里吃了起来。
巳时。嘉德殿前。
何进果然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他的幕僚何颙。此人在士林颇有名望,早年因谋刺宦官入狱,出狱后便投在何进门下。
何颙持大将军令,身着青色官袍,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嘉德殿外围。他身后跟了两名大将军府的亲卫,但被虎贲卫拦在了第二道门外。
何颙只能独自往里走。
还没走到嘉德殿正门,张让便迎了上来。
他的哭功早就练得炉火纯青。此刻两只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鼻头红透,嗓子也已经哭得沙哑了。
“何先生来了……”张让一把抓住何颙的袖子,眼泪又下来了。“陛下……陛下方才又呕了一口黑血……太医说……太医说……”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何颙的小腿嚎啕大哭。
何颙皱着眉,伸头想往殿内看去。
帷幕层层叠叠,药气从缝隙里渗出来,青铜香炉的烟雾弥漫在廊道间。
他隐约看到殿内有人影走动,听到几声极为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的。
他抬脚想往前迈。
就在这时荀彧从侧廊出来了。
“何君。”荀彧的声音不疾不徐。“天子热毒攻心,太医严禁扰动。足下若有急务,可先移步偏殿,彧代为转呈。”
何颙目光在荀彧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侍中面色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灰,看起来确实一夜没睡的样子。
何颙再往殿内看了看,帷幕后面又传出一声呻吟,比方才还要弱上一分。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不必了。”何颙拱了拱手。“天子龙体为重,颙不敢打扰。代大将军问安,告辞。”
他转身离开时,张让还蹲在地上哭。何颙走出十几步,停下脚步侧头倾听。
廊柱那边又传来那个老太监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何颙快步出了宫门。
他必须马上回去告诉何进:天子确实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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