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萧怀瑾的人生大事12

建熹二十三年，春。

天色尚未破晓，东宫外，八十一对锦衣卫手执绘金龙凤绛纱角灯，自重华门一路排开，青砖御道两侧风灯摇曳，映得半座皇城朱光璀璨、亮如白昼。

正殿之内，昭宁公主萧芮早早就同驸马谢知瑜入了宫，此刻眉眼带笑，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一盘盘首饰珠宝往正厅排开。昭阳公主萧兰身侧跟着驸马裴云之，怀里还抱着粉雕玉琢的小郡主，正拿着一柄拨浪鼓在小家伙面前轻轻晃着，引得满室皆是笑声。

萧煜风尘仆仆地来了。他为了赶上太子哥哥的大婚，硬是顶着塞北早春的漫天飞雪昼夜兼程，昨日黄昏才刚踏入城门，此刻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萧玥还未及冠，正被二哥揉着脑袋打趣。

后妃们更是天不亮就聚齐了。静贵妃与贤贵妃手中捧着礼部呈上来的仪程金册，逐一核对各项流程，俪妃和剩下的嫔妃忙着指点宫女将东宫寝殿内的床帐被褥铺得平平整整。

而在东暖阁内，立在铜镜前的萧怀瑾正被人伺候着系上婚服的腰带。

门帘微动，熟悉的脚步声自外头传了进来。

“参见陛下——”

满殿的宫人内侍齐齐跪伏在地。

萧怀瑾回过头，只见萧凛一身龙袍，独自一人迈进了门槛。

他的神色看似一如既往的沉静，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天子垂在袖袍中的手掌微微收拢，迈过门槛的那一步竟险些被垂下的红绸地毡绊了一下。

堂堂九五之尊平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血雨腥风的阵仗，可今日……从天色擦黑在养心殿起身那一刻起，萧凛心口就莫名发紧。

不过是儿子成亲，不过是迎定远侯府一个年方十七的小姑娘进宫，他居然能紧张成这个样子？

荒谬至极。

萧凛敛住心神，抬眸看向镜前穿着婚服的少年。

一瞬间的恍惚，萧凛仿佛透过漫长流逝的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身着婚服的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儿子眼角眉梢掩藏不住的雀跃上，心头蓦地泛起一阵柔软。

真好，是真的长大了啊……

“父皇。”萧怀瑾躬身行礼。

萧凛迈步走上前，抬手整理了一下儿子的领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十九岁了。长高了，如今同朕站在一处，朕都得平视着你了。”

萧怀瑾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父亲熟悉的脸，勾起唇角：“今日大典繁复，劳父皇一早就亲自过来看着。”

“朕唯一的储君大婚，朕不过来看看，成何体统？”

萧凛放软了语气：

“迎亲的队伍都在宫门外候着了。依大梁祖制，皇太子亲迎之礼，自正门出，过定远侯府，接了定远侯之女同车而归。萧煜和萧玥在外头给你开道，满朝文武在前门迎候。去吧，把你的太子妃迎进东宫。”

萧怀瑾点头：“儿臣遵旨。”

少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迈出了暖阁。

殿外，晨光破云而出，金色的朝霞洒在屋檐之上。萧煜策马在左，萧玥策马在右，两侧旌旗蔽日，锦衣卫开道，萧怀瑾翻身跃上马，红色的缰绳挽在掌心，浩浩荡荡的仪仗迎着万丈晨曦出了宫门。

辰时初刻，定远侯府。

定远侯虞重山和长子虞临渊都已经回京了。父子二人皆是能在关塞前线以一当百的将帅，可此刻面对虞锦愿的大婚，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内堂之内，虞锦愿端坐在梳妆台前。

少女一身红色婚服，广袖翩跹，头上戴着礼部特赐的金冠，金翠相间，垂珠摇曳，将平日里明艳的脸映衬得更多光彩夺目。唯独两颊上的绯红与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心底如擂鼓般的心跳。

虞夫人坐在女儿身侧，手里拿着一柄玉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理着鬓发。

梳着梳着，虞夫人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圈悄然红了，眼泪落在锦缎衣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娘亲……”虞锦愿轻声唤了一句，抬手替母亲擦泪。

虞重山与虞临渊自屏风后迈步走了进来。

在西北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眨一下眼的定远侯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的女儿，眼眶蓦地一热，把头偏了偏，方才哑着嗓子开口：

“愿儿。”

定远侯走到妆台前半蹲下身，低声叮嘱：

“进了东宫，不比在咱们自家府里。你是太子妃，将来不出意外会是大梁的国母，万事当以家国社稷为重，恪守宫规内则，莫要任性胡闹。但是……”

虞重山顿了顿，眼底闪过泪光：

“也不要让自己受了委屈，好不好？”

立在后头的虞临渊眼眶发红，立刻跟着开口：“愿儿放心，有兄长在，绝不让宫里有人小瞧了你去。”

虞锦愿原本还能强撑着镇定，听着父兄的话语，鼻尖一酸，眼底蓄满了泪水，险些将脸上的妆容弄花。

正伤感间，府门外忽然传来了鸣锣声与礼炮齐鸣。

礼官的声音穿透了府门，响彻正堂：“太子殿下亲迎仪仗降临定远侯府——请准太子妃出阁接旨——”

虞夫人急忙用手帕擦干了眼泪，敛住心神，上前替女儿将那方盖头稳稳覆在凤冠之上，又细细抚平了每一处褶皱，方才含泪低语：

“吉时到了。愿儿，该出阁了。”

府门大开，萧怀瑾翻身下马，在二皇子与五皇子的簇拥下跨入侯府正堂。

定远侯与虞夫人领着阖府众人正要撩袍下跪行叩拜大礼：“微臣虞重山、臣妇魏氏，参见太子殿下——”

“岳父、岳母快快请起！”

萧怀瑾快步上前扶起二位老人：

“今日是孤与虞姑娘成婚之喜，在二位长辈面前，孤只是求娶爱女的晚辈，万不敢受二位大礼。”

定远侯闻言退后半步，正色道：“殿下千金之躯，恩德如山。小女锦愿自幼长于将门，疏于宫闱教化，若有失德之处，还望殿下多加包容。臣将此掌上明珠……托付于殿下。”

萧怀瑾目光郑重而坚定，字字千钧地承诺道：

“虞将军放心。孤此生定珍之、重之、护之，绝不让愿儿受半点委屈。风雨同舟，誓不相负。”

言罢，少年转过身，走向了堂前立着的那道身影。

红盖头下，虞锦愿透过薄薄的喜绢，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下一刻，一只手递了过来，停在她的手边。

虞锦愿心头微颤，伸出自己的手，放进了少年的掌心之中。

五指收拢，掌心的温度滚烫，驱散了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萧怀瑾牵着她的手，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侯府大门，亲手扶着她踏上了马车。帘幔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少年则翻身跃上白马，长鞭一扬，迎亲的人马在一片鼓乐齐鸣中调转车头，朝着皇宫的方向折返。

太和殿前，钟鼓齐鸣，韶乐大奏。

在满朝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朝拜声中，萧怀瑾与虞锦愿并肩步入殿堂，受天子册命。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萧凛看着下方那一对并肩而立的年轻人。天子面容沉静，却在接触到萧怀瑾望过来的目光时，眼底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丝温和。礼毕，天子特赐御酒，满殿朝臣山呼“太子千岁、太子妃千岁”，声震九霄，将这场旷古未有的大梁盛典推向了顶峰。

直至暮色四合，繁复的朝贺与赐宴方才渐渐落幕。

东宫内烛火通明。

虞锦愿端坐于床沿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头，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听见殿内的脚步声与喜娘念诵吉利话的低语。

“请太子殿下挑喜盖，称心如意，喜结良缘——”

伴随着喜娘的声音，一柄的如意秤杆伸进了盖头边缘。

凤冠下的流苏珠串应声散开，露出了少女那张明艳的脸。

虞锦愿微微抬起眼帘。

烛光倒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之中，唇角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鲜活而明媚。

四目相对，萧怀瑾怔怔立在原地，呼吸微窒，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深情。

“殿下……”

虞锦愿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萧怀瑾回过神来，脸色微红，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急忙从托盘中取过了系着同心结的合卺杯。

“行同牢礼，饮合卺酒——”

两人席地相对而坐，各执半尊玉杯。萧怀瑾的手臂穿过虞锦愿的臂弯，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处。

微凉清冽的酒水滑入喉头，带起一阵微醺的暖意。

紧接着，喜娘与宫女们知趣地躬身行礼，将殿内的红烛拨亮了几分，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将殿门缓缓合拢。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满室的嘈杂与喧嚣被隔绝在外。

虞锦愿抬起手揉了揉被沉重的金冠压得酸疼的后颈，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恼：“天呐……这一整套仪程下来，我感觉脖子都要断了。这金冠怎么这么沉呀？”

萧怀瑾见她瞬间卸下防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少年摘下了自己的冕冠，随手搁在案几上，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自然地替她托住摇摇欲坠的金冠，动作轻柔地将一枚枚固定发髻的长簪拔出。

“辛苦你了。”萧怀瑾声音温柔，指腹轻轻替她揉着肩膀，“平日里翻墙跃马惯了，今日让你端坐了三个时辰，定是累坏了吧？”

长发如墨般散落开来，虞锦愿惬意地眯起眼，顺势歪了歪头，轻轻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身，闷声道：

“何止是累坏了，我方才在大殿上看着陛下，可害怕了，生怕自己走错了步子丢了你的人。”

萧怀瑾失笑。他伸出手臂，将怀中的少女圈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不会丢人。”

少年低下头，声音喑哑而郑重：

“愿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父皇如何待我，就会如何待你的。”

虞锦愿仰起脸，唇角绽开笑意。

“好。”

红烛泪垂，夜色正长，窗外的微风吹散了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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