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黛拉和贞莱（1）

贞莱从有记忆起，就是母皇最偏爱的那个孩子。

母皇看她的眼神和哥哥姐姐不一样，那种专注近乎贪婪，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器皿，只等某一天它绽放出该有的光泽。

贞莱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发热，稍微跑几步就喘不上气。每当她咳得直不起腰时，母皇总会把她揽进怀里，一遍遍抚着她的背说：“没关系，这是你体内的力量太强大了，身体还太小，承受不住。”

小小的贞莱蜷在母皇怀里，觉得那些咳出来的血丝都是荣耀的勋章。

毕竟她的母皇是如此偏爱她。

可这种偏爱同样也为她和哥哥姐姐之间留下了深深的隔阂。

饭桌上他们坐得近，互相递菜、说悄悄话，贞莱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的银盘锃亮得能照出她自己孤零零的倒影。

她试过凑过去，可每次她刚开口，姐姐就转头去问哥哥功课，哥哥就低头切盘子里的肉。

久而久之贞莱不再尝试了。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完成母皇的期望就好，尽早觉醒天赋，尽早成为配得上“王储”二字的人。

十二岁那年，母皇带来了一位平民炼金师。

她用三个月时间配出了稳定贞莱体质的药方，又用一年时间一点点把她孱弱的根基夯实在。

她也终于能和正常的同龄人一样上学。

学院里没有哥哥姐姐的白眼，却有更多的眼睛盯着她。

所有人见到她都行礼，都微笑，都夸她“王储殿下天资过人”，可那些笑容底下藏着虚伪与功利，十三岁的贞莱已经学会分辨了。

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贵族子弟了，这些贵族子弟背后的势力有的甚至能与王室抗衡，比如罗岚家的琳赛，比如奥罗拉家的温娜。

这两个人从入学第一天就互相看不顺眼，课堂上争第一，训练场上争头名，连食堂排队都要暗暗较劲谁先打到喜欢的菜。

她们经常拌嘴吵闹，却又总是在贞莱出现的时候，纷纷噤声。

母皇说：“你要在方方面面碾压她们。”

贞莱为了这句话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琳赛和温娜不是草包，她们背后的家族把继承人教得滴水不漏，想要“碾压”意味着贞莱必须付出比她们多十倍的努力。

在同龄人压抑不住玩闹的天性时，贞莱早就习惯了孤独，也因此更能沉下心研究课业。

她也变得愈发的沉默寡言。

旁人都说，亚斯蓝的王储殿下性子寡淡，喜怒不形于色，是天生的王储。

贞莱姑且当做这是夸赞。

帝国学院最后一年，母皇的身体突然垮了。

之前还能用妆容和华服撑着的面色，这一年连遮都遮不住。

贞莱被召进寝宫时，曦蓝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却大得吓人。

母皇说：“贞莱，其实你还有一个双生妹妹。”

贞莱怔住了。

“双生子……不能同时继承王权，天赋只会认一个人。”曦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是被我选中的那一个。”

贞莱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她……”

“没有她。”曦蓝截断她的话同时紧紧握住贞莱的手，“你记住，没有她。你从始至终只有你。还有……以后你的孩子若是双生，也要这么做。”

那一刻贞莱觉得自己过去的一切努力仿佛都白费了。

她以为母皇偏爱她是因为她天赋出众，她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训练，以为这样就能让母皇满意，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挣来的。

原来不是。

原来她所有的一切，母皇的目光、王储的身份，都踩在她双生妹妹的尸骨上。

“我不愿意。”

那是贞莱第一次反抗。

这么多年她其实过的并不快乐，即便有妹妹的牺牲，她想要维持住王室的荣耀也需要花费很大很大的代价才能做到。

看着母皇此时对她露出失望眼神的贞莱，忍不住想：如果是妹妹，活下来的是妹妹的话，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么努力？妹妹的天赋会不会比她要好？

众多纷杂的念头萦绕在贞莱的脑海中，她问道：

“母皇，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的家族一样正常的觉醒呢？”

“因为我们输不起！”

曦蓝因为情绪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着她，“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你以为你有退路吗？没有【王权】这个天赋做护身符，那些贵族能把你生吞活剥。这个世界以力量为尊，你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你必须将【王权】传承下去，也只能传承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贞莱看着母皇枯槁的面容，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一切都是母皇给的，她没有资格拒绝。

那天以后的贞莱愈发的沉默，她把自己活的像个机器人，若说从前还有一些凌云壮志，让亚斯蓝帝国在她手上焕发新的光彩。

那么那天以后的贞莱，心中就只剩下把【王权】延续下去这一个念头。

找一个合适的配偶，继承王位，生下继承人，然后如果继承人也是双生，就再重复一遍同样的残忍，以此来延续王权，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命，也是每一个双生子的命。

然而大婚后的第三天，噩耗传来。

母皇死了。

母皇的寝宫里，贞莱听着闻汐一字一句将曦蓝做过的事缓缓道尽。

双生子、亡灵契约、黛拉的养分成全贞莱、人鱼血的盘算……那些她知道的、不知道的被母皇藏了一辈子的真相，全被撕开了晾在她面前。

半张面容的亡灵飘到她眼前，一半和她相似，一半是枯骨。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贞莱看到了小时候的她自己。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对哥哥姐姐的那种隐秘的渴望。

贞莱下意识的别开眼，她不敢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西大陆副本强制降临，贞莱还没来得及选择任务，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

而她在进去的一瞬间就被黛拉又拽到了蜜糖松林。

至于任务不任务什么的，贞莱后来回想，她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因为她的副本和大家的副本好像不太一样。

黛拉站在她面前，已经完全凝聚成实体的面容和她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表情比她要鲜活的多。

“汐汐说，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黛拉叉着腰，努力板起脸，“接下来你要经受黛拉的考验！“

贞莱想，黛拉被她夺走了生命、夺走了成长的机会、夺走了一切，无论黛拉要她做什么她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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