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 章 妻与子

【消息传回甘泉宫，汉武帝得报太子溃逃，震怒难平。】

【他下令将纵放太子的田仁腰斩于市，整座甘泉宫陷入了无休止的暴戾与杀戮。】

【而这场狂暴的风暴，很快刮向了长秋宫。】

【刘彻下达了对结发妻子的最后绝杀，他命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持节入宫，收缴皇后玺绶。】

【收缴玺绶，在大汉就等于废后。】

【卫子夫陪了刘彻三十八年，生了三女一子，弟弟卫青北伐匈奴打下大汉脊梁，外甥霍去病封狼居胥威震绝域。】

【到头来，连一句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一道诏书废黜。】

长秋宫内，案几上的烛台已燃尽，凝结成一片斑驳的泪痕。

卫子夫换上了一袭素白深衣，未施粉黛，两鬓的白发整齐梳拢在脑后。

殿门轰然大开，宗正刘长与执金吾刘敢手持符节与明诏，快步踏入殿内。

两人身上的甲胄带着外头的秋寒与血腥气。

“奉天子诏！”

刘敢低着头，不敢与高座上的女人对视，声音干硬。

“皇后私开武库，助逆谋反，大逆不道。着令收缴皇后玺绶，退居别宫候旨！”

刘长捧着漆盘，躬身上前，托盘里空无一物，正是要盛放那方象征天下母仪的白玉玺印。

卫子夫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案上的皇后玺绶上。

白玉温润，绶带金黄。

三十年前，她从平阳公主府的一个歌女，被那个风华正茂的天子带入未央宫。

卫青为他拓土万里，刘据替他守城抚民。

半生荣光，半生如履薄冰。

她何曾争过半点私利？何曾越过半步雷池？

如今，儿子亡命天涯，生死不知，而那个曾经许诺长相守的帝王，只派了两个持刀的武夫，来剥夺她最后的尊严。

“退居别宫？”

卫子夫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内回荡：“陛下这是要赐本宫死罪，又何必假借收玺之名。”

刘敢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臣只是奉旨行事，请娘娘莫要为难下臣。”

卫子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她伸手解下腰间的组绶，连同那方白玉玺印，轻轻放在了冰冷的漆盘之中。

叮的一声轻响，玉石触碰木盘，在这寂静的殿内宛如丧钟敲响。

她站起身，拂了拂素白的裙摆，转身向内殿走去。

“转告陛下。”

妇人的背影清瘦单薄，步伐却极稳：“臣妾这一生，不负大汉，不负刘氏社稷，唯独……负了据儿。”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不久，内殿传出侍女凄厉的哭嚎。

一代贤后卫子夫，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太子刘据逃亡至湖县泉鸠里，匿于一户贫民家中。】

【为了生计，他变卖仅存的一块随身玉佩，却因此走漏行踪。】

【官兵重重包围民舍。】

【刘据不愿受辱于酷吏之手，取下腰带悬梁自绝。

随行的两位皇孙一同殉难，那户好心收留的贫民全家亦遭屠戮。】

【至此，大汉立朝以来最盛大的卫氏外戚与东宫班底，尽数化作枯骨。】

.....

刘据死后，汉武帝日夜枯坐，寝食难安。

朝野上下无一人敢提太子半个字。

直到高寝郎田千秋冒死上书，只说了一句话。

【“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

【儿子私自调动父亲的兵马，按家法不过是挨一顿鞭子；

天子的儿子情急过失杀了个小人，又算得了什么滔天大罪？】

刘彻如梦初醒，当即提拔田千秋为大鸿胪。

紧接着，便是汉武大帝狂风暴雨般的悔恨与报复。

江充既死，诛灭三族；

黄门宦官苏文被绑在长安横桥之上，泼上火油焚烧成焦炭；

当初在泉鸠里带兵逼死太子的县令与小吏，尽数被以大逆罪处死灭族。

数月后，丞相刘屈氂与李广利欲立昌邑王之谋败露，刘屈氂被拉到东市腰斩，其妻枭首。

李广利畏罪降匈奴，李氏满门下狱诛绝。

【征和四年，刘彻于湖县修建思子宫，筑归来望思之台。】

大汉。

年轻的霍去病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拔腿就要往前冲。

一只宽厚沉稳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头。

卫青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克制。

他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退下。”

霍去病咬牙，终究停住了脚步。

卫青清楚帝王的心思了，这是天家的骨肉之痛，外戚若在这个时候喊打喊杀，只会适得其反。

能够解开这个死结的，只有那三个人。

未央宫台阶下，卫子夫牵着年仅几岁的刘据，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

小刘据生得粉雕玉琢，完全不懂天幕上那些血流成河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只觉得父皇今日的脸色格外吓人，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裙角。

“陛下。”

卫子夫屈膝跪下，神情平静无波：“臣妾教子无方，致使后世生乱，请陛下责罚。”

刘彻看着跪在眼前的母子，脑海中全是天幕上卫子夫悬梁的决绝，以及刘据在破屋中自尽的凄凉。

还有那个在望思台上痛哭流涕的衰老自己。

多可笑啊。

他刘彻自以为武功盖世，到头来连自己的妻儿都保不住，还被一群宵小当猴耍！

在满朝文武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刘彻迈步走下台阶。

这位向来孤傲霸道的大汉天子，竟俯下身，伸出双手将卫子夫扶了起来。

“子夫，是朕……老迈昏聩啊。”

刘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加掩饰的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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