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女娃子防备心倒重
与沪市初冬的干冷不同，粤北的十一月，依然黏腻得让人发闷。
“下车！都麻利点！”乘务员拿着铁喇叭扯着嗓子喊。
拥挤的人流瞬间沸腾。
背着铺盖卷的知青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王建国一把将医药箱死死护在胸前，整个人呈大字型挡在卡座外头，硬生生隔开了一条安全区。
陆骁年站起身，随手拍了拍中山装下摆的压痕。
他没有去拿行李架上的东西，只压低了嗓音，对着虞崇信微微颔首。
“虞老，晚辈先走一步。”
虞崇信端坐在原位，眼皮都没抬，只用鼻腔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陆骁年转头看向虞晚舟。
两人对视了一秒。
“下车后，我会带人从货运通道走。”
陆骁年语气极淡，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清元县的水比沪市还浑，黑水更是泥潭。自己当心，有应付不了的，按我给的地址找人。”
“贺组长放心。”
虞晚舟把玩着袖口的一枚暗扣，语调散漫，“我这人不仅会游泳，还会拿泥鳅下酒。”
陆骁年没再接话，转过身，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另一侧涌向连接处的人流中。
那两名负责“照看”鸭舌帽男的便衣干事，也押着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大哥，搭把手。”
虞晚舟收敛了神色，从座位底下抽出那辆折叠的木板排子车，利落地展开。
王建国赶紧搭手，两人将铺着厚棉被的虞崇信稳稳安顿在车上。
站台上，喧闹声震天。
虞晚舟推着排子车，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出站口的人流里。
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丝，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没有戴黑绳的死士，没有盯梢的暗哨。
李东林在火车站布的局，已经被陆骁年连根拔了。
出了检票口，站前广场上一片嘈杂。
十几个不同公社的大队干部，手里举着用麻袋皮或者木板写成的接人牌子，正操着浓重的客家口音扯嗓子喊人。
“红旗公社的！这边走！”
“青禾大队！带好介绍信过来点名！”
虞晚舟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最终定格在广场最边缘的一棵大榕树下。
那里停着一辆木板牛车。
拉车的老黄牛正慢吞吞地嚼着干草。
牛车旁边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烧焦的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黑水大队。
牌子底下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对襟粗布褂子，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手里正捏着一根铜烟斗，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树根上磕。
旁边还站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虞晚舟推着排子车径直走了过去。
“黑水大队？”
她停在牛车前，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目光在虞晚舟白净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推着的排子车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下乡的知青？叫啥名字？”汉子语气有些生硬。
“沪市，虞晚舟。”
虞晚舟顺手从兜里掏出知青办开具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信，看都没看一眼内容，就直接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老头。
老头磕烟斗的动作停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珠子在虞晚舟身上扫过，最后死死盯住了排子车上半躺着的虞崇信。
“你就是那个非要带着病家属下乡的女娃子？”
老头声音沙哑，透着股说不出的干涩，“我叫陈大水，是黑水大队的大队长。这是我侄子，陈铁柱。”
“陈队长。”
虞晚舟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回视。
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虞晚舟散出去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这个自称大队长的干瘦老头，心跳频率慢得惊人。
那是常年经受严苛训练、精通敛息之术的练家子才有的生理特征。
更让她警觉的是，老头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握枪压出来的枪茧。
而停在旁边的那辆破牛车，底板下方夹层里，隐隐透出一股火药的硫磺味。
陈大水走到排子车前，伸出粗糙的手，作势要替虞崇信掖一掖被角：“老爷子这身子骨，能熬到清元，算是命大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棉被，虞晚舟就快速抬手稳稳捏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没有发力，但气氛瞬间绷紧。
王建国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我爷爷浅眠，不劳陈队长费心。”
虞晚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陈大水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女娃子防备心倒重。”
他顺势收回手，重新拿起铜烟斗吸了一口，“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黑水大队在深山老林里，从县城过去，还得翻两座山，蹚一条河。牛车颠簸得很，这老爷子要是死在半道上，咱们大队可不担这个责。”
这就是明晃晃的试探。
探他们的底细，探他们的深浅。
排子车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虞崇信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的老眼，毫无浑浊之态，犹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陈大水。
“老头子我当年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阎王爷都不敢收。”
虞崇信声音粗嘎，却中气十足，“区区几段山路，还能把我的骨头颠散了不成？”
陈大水被这眼神刺得呼吸一滞，心底猛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眼角的肌肉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好重的杀气！
这老不死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行。”
陈大水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阴霾，转头对着陈铁柱招呼，“铁柱，帮着把人挪上牛车。天黑前必须赶过野猪岭。”
陈铁柱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搬排子车。
“不用。”
虞晚舟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木板车结实，直接连车带人一起绑在牛车上。”
陈铁柱动作一僵，回头看陈大水。
陈大水吐出一口青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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