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旬


天竺佛国,圣地废墟,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一个巨大的手掌抹去了圣地的一切,大雄宝殿、佛像、住持、长老,全在那只从天而降的巨掌下化为虚无。

留下的只有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掌印,五指分明,边缘光滑。

后来,佛国残余的修行者来过,看了一眼便走了,他们说这里怨气太重,不祥,但其实是因为怕了。

他们认为是圣地获取香火的方式触怒了佛,于是佛降下了惩罚。

再后来,连佛国的记载里都抹去了这处地点,仿佛圣地从未存在过。

不过这个地方虽然对于佛国的修行者还有高层来说,忌讳莫深。但却是一批人的落脚之地。

妖兽、修行者的争端、饥荒、佛国内部的纷争,把一批人从故土赶了出来。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流浪,翻过灰扑扑的山丘,最终来到了这片废墟。

一个巨大的掌印,三面环着破碎的山壁,挡风,避雨,还有一片被压实的平地可以搭棚子。

难民们在这里住了下来。

十二年过去,掌印的边缘被踩出了小路,掌心的低洼处被挖出了水井,掌纹的沟壑里种上了耐旱的豆子。

废墟上搭起了窝棚、土屋、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棚户,像一层粗糙的痂覆盖在旧伤上。

这里的人管它叫“佛坑”。

旬,住在佛坑东边的一棵老菩提树上。

菩提树是十二年前掌印边缘唯一活下来的东西,被震歪了树干,却硬生生活了下来,如今树冠歪歪斜斜地撑着半片天。

旬用捡来的木板在树杈间搭了个窝棚,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躺下。

窝棚顶上盖着破油布,边上挂着老人留下的一个铜铃,风吹过时响得沉闷。

旬今年十二岁。

拾荒的老人说,捡到他的那天是腊月初八,佛成道日,所以就叫他“旬”,取一个轮回十日的“旬”字,也有佛家“一旬”之说。

老人还说,捡到他时,他被放在那半边破碎的佛首下面,周围全是碎泥块和金漆片,佛首那半张完好的脸上嘴角微扬,像是在祝福他的诞生。

“你是佛的孩子。”老人总是这么说,说完就咳嗽。

老人六年前走的。

那天晚上老人把旬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干粮塞进他手里,说了句“好好活”,就再没醒过来。

旬把干粮挂在脖子上,用老人留下的破布一层层裹好,塞进衣服里。

旬天生力大。

他六七岁的时候就能搬动成年人才能搬动的石头,现在十二岁了,一手能拎起两桶水,脸不红气不喘。

可是他吃得很少,老人以前总愁这个,说“你这样长不大”,旬却一直好好的,个子比同龄人还高些,只是瘦,瘦得像根竹竿。

旬还有一个本事,他能感应到别人的情绪。

这本事说有用也有用,说麻烦也麻烦。走在街上,别人心里想什么,情绪是什么颜色,都会往他脑子里钻。

高兴是暖黄色,难过是灰蓝色,愤怒是刺目的红。老人活着的时候还好,老人脾气淡,情绪总是浅灰的白,像早晨的雾。

老人走了之后,旬就一个人待着,偶尔去佛坑里帮人搬东西换口饭吃,大多数时候待在树上,闭着眼,把那些涌来的情绪挡在外面。

但今天中午,不知为什么,旬特别困。

他从早上就有点犯迷糊,帮人搬完两袋豆子之后,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于是他爬回树上,窝在窝棚里,把破油布拢了拢,闭上眼。

午后的佛坑安静得很,风过菩提树,叶子沙沙地响。铜铃偶尔响一声,不情不愿的。

旬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叶昊。

叶昊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教室很大,前面是一块发光的板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周围坐着几十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衣服,坐得笔直,都在看着前面的黑板。

白板前有个中年女老师写着板书。

应该是叫老师。

旬听说过老师这个职业。

这时这个中年女老师转过身来,她戴着眼镜,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却很温和。

“叶昊,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叶昊站起来,回答得干脆利落。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又补了一句:“聪明是好事,但要专心。”

叶昊咧嘴一笑,少年心性,不以为意。

后来是初中、高中。叶昊的成绩一直拔尖,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每个人都说同一句话——“这孩子聪明,就是得有人看着,不然容易走偏。”

旬在梦里看着这一切,觉得奇怪,不过旬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辩证的看世界,比如政治,比如道德。

高考前的最后一堂课。

班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讲台上,没讲题,只是看着底下这群孩子。

“教育体系除了教你们知识外,还教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说,“大家以后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下了课后,所有人都兴冲冲的离开了,但老人叫住了叶昊。

“叶昊,你是我教过几个十分聪明的学生之一,聪明人走对路,能造福一方;走错了路,害的就不只是自己。”

老人走下讲台,在叶昊桌前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记住老师今天的话。”

“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叶昊站起来,鞠了一躬。“记住了,老师。”

他答得认真。

可旬在梦里感觉到了,叶昊说这句话时有些敷衍。

画面一转。

灵气复苏。天地之间灵气翻涌,全面修炼,大学里,修行资质好的人很快就修炼到了筑基,可以短暂的滞空。

叶昊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些腾空而起的身影,眼底灼热。

他也想飞。

可他的资质太差。

旬感受到了叶昊的执念。他拼命修炼,白天打坐,夜里吐纳,比谁都刻苦,比谁都努力。

然后叶昊就会飞了,可是一切都刚刚开始,会飞后的叶昊又想着长生,想着成仙。

但境界过了好几年,一直卡在金丹期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怎么都过不去。

同期的修行者一个个超过他,那些曾经不如他的,现在站在高处俯视他。

叶昊不甘心。

他开始寻找别的方法,走遍帝国的坊市、翻阅古籍、甚至偷偷买过黑市流出的邪法残卷。

每一次失败,他都告诉自己:“还能再找找。”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看到了一句话——“夺天地之造化,不如夺人之造化。”

旬感受到了叶昊心中的那根弦断了。

从那以后,叶昊变了。他开始在万象世界里布局,在游戏里伪装成NPC、任务发布者、神秘的引路人。

他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资质平庸却不肯认命的人走上邪路,然后悄悄记下他们收集到的每一部邪法。

“果然,普通的邪法夺血肉,高深的邪法夺天赋和气运。”

“我不夺血肉,不夺气运。我夺他们的情绪化作灵感。”

旬看到了叶昊创出的那部功法——以情绪为食,炼化为灵感。被夺之人不会立刻死去,只会慢慢枯萎,像缺水的花。

叶昊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旬见过,佛坑里有人捡到钱时就是那种笑。

前面接受的教育让旬看到这一幕有些难受。

然后梦境就破碎了。

旬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破油布正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缕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睁着眼看那缕光里浮动的灰尘。那些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像梦里那间明亮教室里黑板前老师写字的粉笔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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