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没有信号
岁怜怜双手结印，指尖银色时间法则一圈圈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层层扩散，荡过之处连光线都跟着扭曲。
虚影凝实。聻的身形被强行从虚无中扯回来，一寸寸退回鬼王的轮廓。
浓黑雾气重新爬上那具模糊的躯干，像倒流的墨汁攀附上枯木。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被击杀时的茫然还残留在眉眼间。
“好了。”岁怜怜额角渗汗，声音倒还稳得住，“回溯完成。你们帮忙削弱压制，我来锁时间牢笼。”
银色法则开始收拢，无数道时间波纹从四面八方绞向鬼王。它们交织、缠绕、收紧，一层叠一层，眼看就要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行。”
春常剑手中那柄玩具剑微微抬起，剑意凝于剑尖，含而不发。
慧明佛光普照，葛老刀罡暴起。四人合力，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这时，鬼王的暗红色目光骤然亮了。
它等的就是这一刻。
“想捉我？”鬼王咧开嘴，黑雾在体内疯狂压缩，每一缕雾气都在向内坍缩，发出低沉的嗡鸣，“想都别想。”
轰。
毫无征兆，毫无保留。
大乘极限的全部修为，吞噬无数修士的积累，尽数化作一团吞噬一切的黑色光球，炸开了。
爆炸的瞬间，无数缕黑色光芒从能量核心四散逃脱，像受惊的鱼群散入自爆的洪流之中，每一条都带着微弱的意识波动。
“不好！它将自己分开藏在了自爆的能量里！”
岁怜怜脸色骤变。时间法则一直缠绕在鬼王身边，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这个变化。
双手猛地前推，银色波纹剧烈震荡，试图将那团自爆的能量连同藏在其中的数道光芒推回爆炸之前。
“倒回。”
她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黑雾，额角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才滴落。
银色波纹逆流而上，像无数只手伸进时间的河流里拼命往回拽，可河水太急，手掌太小。
做不到。
法力见底了。
时间回溯一具鬼王的身体已经耗去她大半法力，此刻再推那团爆炸洪流，如同逆水推山，力不从心。
她咬着牙，指节发白，银色法则在指尖剧烈颤抖着。
春常剑剑意暴涨，一道白色剑幕横在岁怜怜身前，替她挡住爆炸的冲击波。然后看向其余两人：
“分散打击，覆盖爆炸范围，别让它逃了。”
慧明双手合十，金光大放，梵音从掌缝间倾泻而出。葛老挥刀，火浪喷涌。
四人各施手段，准备硬吃下这场大乘极限的自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安静了一瞬。
整片大陆的时空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连自爆扩散的黑雾都滞涩了一分，仿佛空气中的每一个粒子都忽然变得懒洋洋的。
风声停了，火光凝了，连脚下扬起的尘土都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夏至盘腿坐在一朵云上，不知何时已悬在众人头顶。白泽趴在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搭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懒洋洋吐出一个字：
“回。”
一字落下。
鬼王的自爆没了。
就像倒放的电影，漫天黑雾以违背一切物理规律的方式倒卷而回，重新聚成那具模糊的身躯。
自爆的能量乖乖钻回体内，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外泄。那些藏在能量中四散逃脱的黑色光芒，一根根、一缕缕，被无形之力捏住尾巴拽了回来，重新融入鬼王的魂体。
挣扎是徒劳的，它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毫无反抗之力地回归了本体。
鬼王僵在半空。
它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有些茫然。自爆被按回去了。
“夏至？”岁怜怜惊喜抬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银色法则在指尖无声散去。
“夏至大佬。”慧明双手合十，长舒一口气。
“夏至老师。”春常剑收剑，微微躬身，白色剑幕化作光点消散。
葛老拄刀而立，深深看了夏至一眼。
岁怜怜等人当即停手，连时间牢笼的雏形都主动散去。
既然夏至到了，那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鬼王抬头看向云上的夏至，此刻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它。
它看不出这个人的深浅。但看看其他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只是，为了它一个鬼王，出动这么多大乘修士不说，还有这样超纲的存在，值得吗？
它配吗？
这个念头反复回荡。但也没有多久，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它要活下去。
鬼王的暗红色眼珠疯狂转动，思绪如电。它的身体被回溯了，从聻退回了鬼。可那场回溯只作用于身体，它记忆中仍残留着一丝来自聻的虚无法则的残影。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它刚刚可是听见那老头说的话了。它现在是鬼，但记忆里那丝虚无法则有一缕。
如果它能以这丝法则为基础，从鬼死为聻、再从聻死为希，然后去触及夷，那就应该有活下去的机会吧。
至于变成希之后能不能逃脱……鬼王没抱太大希望。单看那四个大乘修士此刻的态度，云上那位恐怕是站在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只能拼了。变成希能逃便好，逃不了就搏一把。”
只见鬼王嘶吼一声，黑雾在脚下炸开。
它朝着夏至冲去，同时将残存的虚无法则残影激发，裹住全身。
灰白色的虚无纹路从魂体深处浮现，像裂纹般蔓延，让整个鬼躯一寸寸变得模糊、虚幻。
黑雾褪去颜色，鬼躯褪去轮廓，它像一块正在被风化的岩石，一层层剥落，一层层变淡。
从鬼，向聻退化。
“它在干什么？”春常剑有些疑惑。
“求死？”岁怜怜不确定道，目光追着那道冲天的灰白身影。
云上，白泽歪着头，一脸不解：“话说，这东西不赶快逃跑，朝你冲过来干嘛呢？”
“不知道。”夏至也觉得莫名其妙，托着下巴，“我这出场一看就很强啊，不跑还往上凑？”
只是一瞬间，鬼王已经冲到近前。
这时的它化作了半鬼半聻的状态，灰白虚无纹路爬满全身，它要用这个状态死去，留下足够的本质化作希，这样才有触及那个老头说的夷的机会。
岁怜怜张了张嘴，看着鬼王朝夏至冲去，由衷叹道：“好胆色啊。”
春常剑默默把剑收了：“确实敬佩。”
慧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鬼王不断接近夏至，十丈、五丈、三丈。
此刻的鬼王的身躯已经半透明，灰白虚无纹路爬满全身。它感受到只要一死，就能化作“希”。
而这时，夏至抬起手，像掸去肩上灰尘一样，随意一指点出。
那一瞬，夏至高悬于时空之上的本质，轻轻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没有任何修行体系内可辨认的痕迹出现。
鬼王的身体从指尖所指之处开始，像铅笔字遇到了橡皮，一寸一寸，无声无息，被抹去了。
紧接着，鬼王的身体从最前方开始变淡、变浅、变无，像一幅画被人用湿抹布从一角擦去。
鬼王“存在”这个概念本身，被轻轻擦掉了一页。
它那正准备蜕变为“希”的半鬼半聻的状态，那能叩开“夷”之门槛的一丝机会，那冲天黑雾、决绝嘶吼、大乘极限的修为——连同那句没能喊出口的狠话，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鬼王。
“哎！勇气可嘉。”白泽看着这一幕，感叹道。
夏至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低头对岁怜怜等人道：“事情解决了，我回去了。你们收尾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笼罩整个非洲大陆的无形屏障悄然消散。
而夏至和白泽的身影已经如水波般淡去，消失不见。
大陆边缘的空地上。
“来来来，快点快点，我牌都洗好了。”雷修一甩扑克，话刚说到一半。
岁怜怜、春常剑、慧明、葛老四人踏空而至，落进空地中央。
“诸位道友，”葛老朗声道，“鬼王已经被夏至顶点灭了。任务结束，大家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空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算钱了。
“我就知道。”雷修收牌的时候看到了对手的牌，翻了个白眼，
“这屏障一消失，肯定就是鬼王死了。结果你们还要打，哈哈！这种好局没了。”
“无所谓，反正我今天是赢钱了。转账，转账。”
等众人收拾妥当，便登上各自来时的飞行器。舱门闭合，引擎轰鸣，非洲大陆在舷窗中缓缓缩小成一块焦黄的补丁。
飞行器内。
随着众人提交了任务完成，灵应局总部的通讯频道和所有飞行器的通讯同时接通，画面化作一格格的屏幕。
中间的屏幕上，局长王显的面容浮现，眉头微皱：“辛苦各位了。”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有夏至顶点在外面就是来玩的。”
众人回应道。
王显闻言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有夏至在这次任务必定能完成，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对了，各位，有个情况要核实一下。”
王显翻着手里的报告，“总局从你们进入大陆开始，就发现任务通讯器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彻底切断了吗？”
屏幕里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通讯器？”
“哦哦，那个通讯器啊。”
“被鬼王屏蔽了。”雷修摸出腰间那枚通讯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揣回怀里。
“嗯。”众人见状齐齐点头。
大家被鬼王坑了以后，都想让没被坑过的人也尝尝滋味。
所以通讯器一直保持静默，不过这话没必要跟局长细说。
“嗯，回头让技术部查查鬼王的信号屏蔽手段，这也算一种新型威胁样本。”王显点点头，并没有多想，“各位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整。”
王显的通讯挂断，其他通讯屏幕内，大家互相看了看，然后笑道：
“屏蔽手段，对，是鬼王屏蔽的。”
“那鬼王可真厉害啊，连通讯信号都能屏蔽。”
“可不是嘛，连咱们的通讯信号都能屏蔽呢……”
飞行器划破云层，朝着帝国的方向归航。
非洲大陆，那场大战的余波之外。
草原上，剑羚和狮子还肩并肩趴在一片洼地里，探头探脑朝战场方向张望。
“那边……是不是安静了？”狮子压低声音。
“嗯。”剑羚的角尖金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天也透气了。那股压着大陆的感觉没了。”
两头化神大妖对视一眼。
“那咱们……还跑吗？”
“跑个什么。这样的存在要是真想针对我们，我们早就死了。”剑羚心有余悸地舔了舔嘴唇，“现在黑雾消失了，我们去东边吧。富贵险中求。”
“……行。”狮子站起身，抖了抖鬃毛。
......
夏至和白泽回到家中。
客厅里那盆绿萝依旧蔫头耷脑，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单，一切和出门前没什么两样。
白泽跳上沙发，找了个阳光正好的位置蜷成一团，尾巴终于舍得从蔫巴状态里恢复，舒舒服服地搭在靠垫上。
“还是家里舒服。”白泽打了个哈欠。
夏至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白泽抬起一只眼皮。
“忘了一件事。”夏至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出都出去了，没带点特产回来。”
白泽把脑袋往靠垫里埋了埋：“对你来说又不远，带什么特产。”
“仪式感。”夏至认真道。
然后右手随意往身侧一探。
非洲。
洼地里，剑羚和狮子刚刚达成共识，准备朝西边迁移。剑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狮子抖了抖鬃毛，打了个哈欠。
“走吧，趁天还没黑——哎？”剑羚低头，看见自己后腿靠近臀部的位置，突然多了一个洞。
圆形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挖走了一块肉。不疼，但那个洞的形状和位置，怎么看怎么像——
“你屁股上有个洞。”狮子盯着看。
“我知道。”剑羚的声音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准备朝东边走的时候，凭空出现的。”剑羚的角尖金光闪了闪，又灭了。它回过头盯着那个洞，沉默了很久。
“东边，克我。”
狮子沉默。
“……走吧，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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