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茧房

十三没继续解释，示意大妖们往后退一点，从箱子里拿出一台平板，架在通道边的石头上，又取出一个小音箱。

按下开关，一段帝国官方录制的教学视频开始播放。

“各位妖族朋友，大家好。欢迎使用帝国电子产品。本视频将教大家如何使用手机的基本功能，以及学习帝国语言文字......”

视频是倍速播放，配着大字号字幕和图示。不过对于大妖们来说，这样的速度刚刚好。

等到大妖们看着视频学习完后，十三就从身体里伸出一只小机械臂，把几台手机分发给最感兴趣的几头大妖。

黑狼领到一部黑色的，鸮妖领到一部银色的，白虎用爪子拨了拨手机屏幕，然后抬头看向十三。

“现在还不能看到需要联网的的东西吗？”白虎问。

“等卫星覆盖过来就可以。目前只有预装的一些内容。”

十三把屏幕划开，调出一个视频图标，

“现在能看这些。”

十三点开一个视频。那是一档荒野求生节目，几个普通人在丛林里搭房子、生火、找食物。

大妖们看得极其认真。

“这个人类在啃树皮。”白虎说。

“他是不是饿坏了？”黑狼问。

“不，这是节目效果。他其实有干粮。”十三解释。

“节目是什么？”白虎又问。

十三卡了一下。它发现跟这些大妖解释娱乐节目比解释基站难多了。

这天的交易持续了两个小时。货物清点完毕，修炼资源分发到在场每只大妖手中。

电子产品由十三统一保管一部分，分给几头稍微懂一点的先试用。

无人机的运输编队留下一批物资后，返航了六架，剩下的暂时停在通道附近的一处河滩，作为通讯中继站使用。

天色渐晚，雨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虫鸣声密集起来，河滩对岸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大妖们没有散去，三三两两蹲在附近，有的还在研究手机，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

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在它们脸上，和远处河滩上渐起的夜雾混在一起。

白虎趴在一条裸露的树根上，爪子拨弄着手机屏幕。它已经学会了滑动和点按。屏幕上的应用图标排成几排，它在一个图标上停住。

那图标是一本翻开的书，下面写着“书城”。

白虎用爪尖点了一下，屏幕跳转，满屏都是书籍封面，红红绿绿，白虎早已经学习了什么《霸道妖仙爱上我》《我靠卖皮毛成首富》《全球妖兽图鉴》《灵气复苏后我成了妖族大佬》。

白虎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什么。”

它划了两下，退出来，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图标，上面画着个手柄，下面写着“游戏中心”。

它又点了一下，屏幕里跳出一堆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有卡牌，有角色扮演，有策略，有什么“飞升模拟器”“宗门建设录”“妖王争霸”。

白虎的爪尖在“妖王争霸”的图标上停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而旁边的黑狼已经把头凑到了鸮妖的手机前，两只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像素小人，谁也没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黑狼终于忍不住问。

十三的屏幕闪了闪：“芯片、电路、代码。”

“代码是什么？”

“就是命令。人类用代码命令手机执行操作。”

黑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鸮妖已经无师自通地划开了短视频，一个人类女孩正在镜头前跳舞，音乐节奏轻快。

鸮妖看了一会儿，评价道：“此女腰肢柔软，但下盘不稳，比以前的舞女差多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黑狼凑得更近了。

“她单腿转的时候重心偏了两寸。”

十三默默把这段录了下来，标注为“接触过上古人类社会。”。

蛟王没参与这些。它盘在河滩高处，尾巴圈着一块裸露的岩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头大妖。

看着一些大妖好奇的使用着这些仪器样子，蛟龙不由对于王显的态度表示满意，本来蛟龙和王显的交易只需要一些电子设备足够自己和其他三只妖王使用就行了，没想到王显送了这么多来，只要提供了材料的大妖都有。

至于眼前这些大妖对电子设备的好奇和探索，蛟龙并不必在意，提升一下对主世界的认知也是好事。

蛟王没有多待。它把分身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光，飞回裂缝之中。临行前只留下一句话：

“东西收好，别弄坏了。弄坏了下次拿你们的皮子来换。”

然后它的气息消失在裂缝深处。

鹤妖早已飞到树冠上，对着人类的电子屏幕保持距离。黑狼和鸮妖还在研究短视频，巨猿蹲在旁边，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能不能吃”。

十三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它一面讲解，一面记录。

每一只妖的操作习惯、关注重点、情绪波动，都化为数据，通过上空盘旋的无人机传回帝国的服务器。

万里之外，帝都。

灵应局总局大楼，地下一层“天命”数据分析中心，这里是灵应局的辅助ai超算“天命”的所在地。

王显站在悬浮屏前，上面的数据像河水一样流动，其中一股暗金色的数据流格外醒目，正是刚从亚马逊雨林传回的首批妖界终端用户行为记录。

屏幕角落不断跳出浮窗。白虎点开过的“帝国书城”和“游戏中心”被单独标注，附着的结论是：

“用户编号003，代号白虎。对信息类内容具备选择性，未深度投入。警惕性评估：高。”

黑狼和鸮妖的访问数据已经红了一片，沉浸度明显高于预期。

巨猿的搜索记录里多了几条“熟食做法大全”，被系统自动归入“非敏感”类别。

王显看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效果比预想中好。”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敲门声。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胸前别着“天命AI核心架构组”的磁吸胸牌，姓名一栏写着：赵序。

他手里没有拿纸质文件，只握着一块薄薄的数据板。

“王局，第一批终端已经全部激活。初步统计，有七只大妖参与试用，五只对视频类内容持续关注，两只对阅读类内容有兴趣。

目前没有任何一只尝试访问科技类信息。”

赵序把数据板放到王显桌边，犹豫了一下：“王局，这些可都是上古活下来的老妖怪。咱们这么做，真能成？”

王显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觉得我们给它们看小说玩游戏，太儿戏了？”

“有一点。都是来自上古化的大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应该是心志如铁的。短视频、小说、游戏，没有办法让它们沉迷吧！”

王显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另一个界面，里面是一组图表，标注着“内容定制模型V0.3”。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我们努力不是？

你看，给它们的终端里出现的每一个视频、每一本小说、每一款游戏，都是天命根据妖兽认知特点生成的定制内容。”

“定制？”赵序问。

“没错，普通的内容当然吸引不了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所以要专门为它们设计内容。而且就算这样影响不了也没关系，这计划又不是一点要成，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王显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滑动，这时屏幕上出现一个示范样本。那是一本小说的封面，书名叫做《猛虎下山，称霸大唐》。封面背景是古色古香的宫殿楼阁，主角是一只威武的白虎。

“这是给白虎准备的？”赵序有些惊讶。

“没错。我们研究了古籍上有记载的虎类妖兽，再结合它是金系大妖的特点，通过数据库改编生成了几百本这种小说。

主角塑造上有讲究，要让它有代入。”

赵序看着那本花哨的封面，嘴角微微抽动。

王显继续道：“黑狼的是探索寻宝类，因为狼类妖兽的领地意识和追踪本能很强，我们把推理设计成破解秘境、追捕猎物这种方向。

鸮妖的是修仙竞技类，它似乎对身法很在意。”

“那巨猿呢？”赵序不由问道。

王显点到另一个样本，上面是一套图文并茂的《雨林烹饪手册》。

“巨猿喜欢研究吃的，就让它研究。这多好。推荐算法会越算越准。它看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它想看的内容。”

赵序沉默了一下，忽然问：“我明白了，王局，这投放的真正目标，按优先级排，您能交个底吗？我好安排算法。”

王显放下茶杯，表情平淡下来。

“当然。第一层，过滤。我们不是把完整的互联网给它们，而是给它们一个‘妖界定制版’。

所有可能让它们对人类社会产生敌意的内容、所有能反推出人类真正前沿理论和科技路径的信息，全部挡在墙外。

网络对我们来说是工具，对它们来说不能成为工具，只能成为鱼缸。”

“你是怕它们通过网络提升实力？”赵序问。

“对。它们已经很强，可不能再让它们从人类的知识体系里找到结合修炼的路子。毕竟我们和这些大妖之间只有两个优势，一是我们人多，二是无灵气时代我们走出了另外一条路。

所以它们看到的每一个东西，都得是我们筛过的。可以丰富，可以有趣，但不能让它们收到启发。”

“第二层呢？”

“玩物丧志。”王显说，“化神大妖的心志没那么容易被摧毁。但如果欲望被满足得越来越容易，锐气就会慢慢磨掉。不指望它们变成废物，只要能让它们少惹事，多花时间在虚拟世界里，就值。”

赵序点点头：“第三层，应该就是建模了。”

“不错。”王显转身看向屏幕，“你看这些数据。它们点开什么、跳过什么、在哪一页停留多久、情绪波动如何，都会实时回传。我要用这些行为样本，给每只大妖建立专属性格模型。

以后它们想什么、会怎么选，我们就能通过“天演”提前算个大概。”

“第四层，是潜移默化？”赵序低声问。

王显笑了一下：“性格模型不是终点。等模型成熟了，我们要在它们不知不觉中，调整它们的情绪、倾向和判断。不是洗脑，是长期的信息环境塑造。让它们自己以为那是它们的选择。”

赵序沉默良久，低声说：“过滤、沉迷、建模、影响。这是一整套意识围猎。”

“你觉得太邪恶了？”

“不，只是这些计划太理想了。”赵序说。

王显重新坐回椅子里：“只要达成第一层就算成功，记住，我们和妖界的合作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给它们网络和电子产品也是真的。只是网络上有什么，我们可以选择。

它们看到的东西不会错，只是不完整。帝国目前不会对妖界动手，但也不会把它们当伙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虽然老，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

“明白。”赵序认真点头。

王显手指在屏幕上操作，把妖界数据接入天演的主监控系统。

“还有，这些数据要严格保密。除了天命核心小组，谁都不能接触。关于对妖界的信息投放策略，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只存于天命AI的算法策略层，权限锁死。”

“是。”

赵序转身离开。

王显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数据还在不断刷新。白虎的访问记录显示它又划开了一次“帝国书城”，但停留时间仍然很短。

黑狼的短视频播放量增加了两倍。鸮妖在“游戏中心”下载了第一本小说。

王显看着那些流动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平静。

只能说，天道定下的用妖界这样外部的力量刺激人类进步的方案，成功又失败。

失败在于知道妖界存在的帝国没有和妖界发生真正的冲突，甚至还进行了交易。而其他国度，因为大部分大妖没有离开妖界的原因，依旧如常。

成功在于，对于帝国来说，压力一直都存在，毕竟帝国只是喜欢猜测最坏的结果，静悄悄的其它国家，海底的妖兽，未来会回归的仙神。这些都是帝国的假想敌。

毕竟没有打赢世界的实力，又如何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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