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烧烤

夏至没走几步，神念便如水波般无声散开。

武科大学的校园在他感知中铺展开来——教学楼、训练场、宿舍区，每一处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他“看见”图书馆后面的湖，湖心有座小岛，岛上聚着十几道气息，其中两道他再熟悉不过。一道是武禾，轻盈活泼，像一团蹦蹦跳跳的火苗。另一道更沉更厚，是林舟。

“在岛上烧烤。”白泽的耳朵动了动，鼻翼微微抽了一下，“炭火、孜然、蜜汁烤翅，还有蒜蓉生蚝。唔，这手艺好，掌厨的是行家。”

“你闻到了？”

“没闻到。”白泽理所当然地说，“天赋神通嘛。这炭火味儿跟外面烧烤店的不一样——果木炭，火候分了三区，老手。”

“那你吸什么鼻子。”

“仪式感。”白泽面不改色，“画面太强了，不吸一下对不起这手艺。”

夏至没理它，拐进通往湖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石板路上。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肩上，也落在白泽银白的毛发上。

白泽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夏至头顶，耳朵耷拉下来，活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说起来，上次我就发现武禾的太极拳意跟你的很像。”

“还行。”夏至说，“我指点过。”

“怪不得。”白泽说，“那她算你半个学生了？”

夏至没答，但也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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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岛不大，一圈垂柳围着片开阔草坪，是武科大学老师们日常歇脚的地方。林舟今早张罗着在岛上烧烤，名义上是开学前聚一聚，说穿了就是想再薅一顿卢远的手艺。

卢远，实战教研室的教员，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肚子圆滚滚的，把训练服撑出一个温和的弧度。灵气复苏前他是当兵的，退役后在军区旁边开了家烧烤店——那时候习武之人也得吃饭，他手艺好，店不大，名气不小。灵气复苏后帝国把他召回了一线，后来林舟费了不少劲把人挖来武科大学。人来了，手艺也没落下。

这会儿卢远正站在烤架前，围裙绷在肚皮上，一手翻串一手撒料，孜然和辣椒面在半空中扬出一道均匀的弧线。炭火通红，鸡翅滋滋冒油，生蚝壳烤得微微张开，蒜蓉在滚烫的汁水里咕嘟冒泡。焦香、蒜香、蜜汁的甜混在一起，飘得满岛都是。

“卢老师，您这手艺真的绝了。”教武学理论的柳青咬了口羊肉串，眼睛都眯起来了，“外头那些店跟您这比，糊弄人的。”

“那是，”林舟在旁边接话，手里举着罐可乐，“老卢当年在我们军区旁边开店，我隔三差五去吃，一顿能吃掉三天工资。”他冲卢远努努下巴，“后来人被召回一线，店关了，我难过了好久。现在好了，人被我挖过来了，就在隔壁教研室，想撸串了直接堵门。”

“林教头你就别吹了。”卢远笑呵呵地翻着串，圆脸被炭火映得红彤彤的，“就一小破店，糊口的，能好吃到哪儿去。”

“糊口糊出个‘排队王’？”林舟一挑眉，“你关店那天，老城区三条街的人堵门口，不是为了众筹续租，是想趁最后一天再吃一顿。”

卢远笑着摇头，低头往生蚝上又铺了一层蒜蓉。他嘴上不认，手底下的功夫骗不了人——鸡翅七分熟翻面，羊肉串八分熟撒头遍孜然，九分熟撒二遍，起火的时机掐得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油花溅起的角度都像是算好的。

武禾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烤架边上，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排生蚝，脸上就差写个“馋”字。

她今天不上班，扎着高马尾，穿件明黄色的短袖，没了局长的严肃，蹲在那儿跟个大学生似的。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江城灵应局的现任局长。

“卢老师，”她语气极其认真，“这个生蚝是不是快好了？”

“快了快了，三十秒。”卢远笑着说。

“那我等。”

她说到做到，真就蹲在原地数秒。卢远看着她，想起当年在军区旁边开店的时候，林舟带着队里那帮人来吃烧烤，武禾就在其中。那时候她比现在还闹腾，点菜跟报菜名似的，一个人能吃掉半本菜单。

三十秒到。卢远夹了两只生蚝放进盘子递过去。武禾双手接过，也不怕烫，呼呼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然后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

“卢老师，您这手艺要是开班，我第一个报名。”

“你这又是局长又是兼职老师的，忙得过来吗？”卢远乐了。

“又不冲突。”武禾理直气壮。

林舟在旁边看得直乐，灌了口可乐：“老卢，听见没，武禾亲自认证。这丫头嘴刁得很，能让她夸的东西可不多。”

“行了行了，”卢远摆摆手，脸上的横肉笑出了褶子，“再吹我真飘了。话说回来，那位夏老师今天来不来？”

话题就这么转到了还没到的人身上。

“说来。”林舟点头，“武禾通知过了。”

“十七岁，”卢远翻串的手停了半拍，咂了咂嘴，“我闺女也十七，天赋不够，连灵应局的门都没摸着，人家已经来这儿当老师了。”

“不只是老师。”柳青接话，“资料上写的，顶点。”

“林教头，你到化劲尽头是多大来着？”卢远问。

“三十一。”林舟说。

烤架旁边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鸡翅上的油滴下去，溅起一小簇火苗。

“这怎么练的？”教功法的赵正终于憋不住了。

“我还被大佬指点过呢。”武禾已经吃完了生蚝，正拿纸巾擦手指，闻言抬起头，难得收了玩笑的表情，“就一次，之后我实力提了整整一个台阶。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都紫府了。”

众人看向林舟。林舟点了点头。

卢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轮串，忽然笑了：“看来今天这顿没白张罗。能跟这种人物当同事，怎么也得敬他两串鸡翅。”

“人还没到你就开始贿赂了？”林舟乐了。

“什么叫贿赂，这叫前辈对后辈的关怀。”卢远拿起调料瓶在空中晃了晃，洒出一片细密的孜然，“十七岁，比我闺女大不了几岁，正是能吃的时候——”

他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林舟已经转过头去，目光如电般射向湖面。卢远也顾不上翻串了，调料瓶停在半空，顺着林舟的视线看了过去。

岛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水面上有人从上面走过。

所有人齐齐扭头。

湖面上，一个少年正走过来。

没有船，没有御空，就是走——踩着水面，一步一步，走得平平稳稳，跟在自家客厅散步似的。湖水在他脚下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没泛起来，仿佛踩的不是水，是大理石地面。

少年眉眼清冽，身形修长，穿一件素净的白T恤，肩头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异兽。十七岁，干净得像刚下课的高中生，跟“顶点”两个字完全挂不上钩。

林舟瞳孔微缩。别人看的是画面，他看的是能量——在川江峡谷时他就知道夏至很逆天，可现在夏至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外泄的波动，能量收敛到了极致，还是狠狠震了他一下。

武禾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纸巾站起来，冲湖面上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熟稔：“大佬！你来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从震惊里拽了回来。卢远也把调料瓶搁下了。

夏至踏上岛岸，鞋底踩在草地上。他看了武禾一眼，点了点头：“没来晚吧。”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武禾说。

白泽从夏至肩上跳下来，四足落地，尾巴优雅地绕到身前，先看了看武禾，又看了看烤架，最后把目光停在卢远身上。

“果木炭，三区控火，现配香料。手艺可以。”

卢远愣住了：“这狗会说话？”

“不是狗。”白泽纠正，语气带着温和的矜持，“白泽，山海经里那个。目前在灵应局挂职，特别咨询顾问。”

卢远张着嘴看了白泽足足三秒，又看向林舟。林舟点了点头。

“好家伙，”卢远憋出一句，“我这烤架今天规格有点高。”

“没事。”白泽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目光飘回烤架，“那个蒜蓉生蚝已经熟了吧。”

“不错。”卢远下意识回答。

武禾在旁边笑得直拍卢远的胳膊：“卢老师，习惯就好”

林舟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聚拢过来。

“各位，正式介绍一下。”他伸手示意夏至，“夏至，武科大学荣誉教师。紫府境，顶点，灵应局认证。我们的同事。”

他停了一下，环顾一圈众人的表情，补了一句：“也是目前武科大学最年轻的老师。十七岁。”

这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清。武科大学是帝国五大武科院校之一，能在这儿当教员的，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而这个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的少年，已经是这所学校的第二位顶点。卢远心里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

“我叫夏至。”夏至对众人点了点头，“以后是同事了，多关照。”

“夏老师好。”众人纷纷回应。赵正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等意识到对方的年龄时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认认真真报了名字。一圈介绍下来，夏至一一记下。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林舟招呼众人坐下，“夏至，坐。这些老师都是修炼方面的，好有很多科学方向的老师没有来，他们都在实验室窝着。还有老卢的烤串管够，你喝什么？”

“可乐就行。”

卢远递过来一把刚出炉的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嘴里还念叨了一句：“趁热吃，凉了风味差一半。”

夏至接过，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调料入味，炭火的焦香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

卢远闻言露出笑容。

白泽已经上了桌，正用爪子捧着一只生蚝，低头呼呼地吹气。

武禾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白泽白泽，你抽卡抽到了吗？”

“没有。”白泽吹着气回答，“工资还没到账。”

“等过几天月初就发了。吃烧烤，吃烧烤。”武禾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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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串的香气渐渐散了。

卢远把最后一把串分完，烤架上的炭火也暗了下去，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偶尔啪地炸开一粒火星。岛上的人三三两两收拾着竹签和纸盘，柳青把空可乐罐踩扁装进垃圾袋，赵正在旁边帮忙，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嘀咕夏至刚才踩水过湖的那一幕。

“真就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感觉到，”赵正把一把竹签拢进袋子，“我练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跟睁眼瞎似的。”

“习惯就好。”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淡然，“当初我在川江峡谷第一次见他出手，震撼程度不比你低。”

赵正看了眼坐在湖边长椅上的夏至。少年正拿着一罐可乐，背靠着柳树，白泽蹲在他膝盖上，一人一兽安安静静的，像是岛上最寻常不过的一幅画。

“十七岁啊。”赵正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林舟走到夏至跟前，递过去一个信封。“你的教师卡和宿舍钥匙。宿舍在教工区三号楼，四楼，朝南，一室一厅。缺什么就跟后勤说。”

夏至接过信封，没拆，直接揣进口袋。“谢了，林教头。”

“开学前有什么需要准备的随时找我。课表这两天排出来就发你。”

“好。”

岛上安静下来。

夏至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湖面被午后的风吹起细密的鳞纹，阳光碎在上面，亮得晃眼。远处教学楼的红墙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操场上有提前返校的学生在跑步，身影小得像几个移动的点。

白泽从他膝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然后整个身子往前一压，拉成一条银白色的长条。

“回去吧。”夏至站起来。

白泽跳上他的肩膀，窝稳了。“出租屋？”

“嗯。”

夏至没有往校门走。他站在原地，周身气息微微一荡，下一秒整个人便无声地从原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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