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赤练银针
林婉抱着孩子跪在草坪上,膝盖磕在泥土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的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儿子的小手拍着她的后脑勺,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妈妈不哭”,她哭得更凶了。
“各位长辈,今天婉儿跪谢了!”
曹德寿第一个冲过来,双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曹建国紧跟在后,伸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用自己的旧背心裹住小家伙光着的脚丫。
老太太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林婉面前,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了。
“地上凉,别跪。曹家的媳妇儿不兴跪。”
林婉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腰杆已经挺直了。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老人,曹德寿拄着拐杖站在左边,曹建国抱着孩子站在右边,老太太站在中间,三个人像三座山把她们娘俩围在中间。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那些人要是再来……”
老太太嘴角弯了一下,伸手从旗袍内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林婉。
“来就来。你太婆婆我三十年没打架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活着一辈子,打架就没怕过!”
林婉接过手帕擦脸,突然反应过来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眼睛瞪大了。
“太婆婆?您是……”
曹德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婉儿,这是我妈。剑平的太奶奶。三十年前她假死脱身,一直在外面查东西。今天晚上刚回来。”
林婉的嘴合不拢。
她嫁给曹剑平三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位老太太活着。她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看了看曹德寿那张老脸,母子俩长得确实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精明到让人发怵的深色。
“太奶奶。”
林婉叫了一声。
老太太摆了摆手。
“别叫太奶奶,显老。叫我奶奶就行。”
林婉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曹德寿突然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别墅旁边的榕树底下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有点跛,拐杖在地上戳出很响的笃笃声。
走到榕树下面,他停住脚步,对着树根旁边的空气说了句话。
“老头子,出来吧。躲了三十年,还躲?”
榕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根盘根错节的缝隙里,一道黑影慢慢显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又高又瘦,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
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跟曹剑平体内的胚胎激活后偶尔闪现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的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曹德寿看着这个老人,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爸。”
林婉的脑子嗡了一声。
曹剑平的太伯公。
曹德寿的父亲。
那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已经死了三十多年的老人。
他站在榕树下,活生生的,眼睛还在动,嘴巴还在呼吸。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榕树下的老人,表情比曹德寿平静得多。
“老东西,舍得出来了?”
老人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低头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年了。你找到几个?”
“两个。还差最后一个。”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曹建国怀里的小男孩。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才稳住。
“这孩子……已经开始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池尾义雄刚才想带走他。被我拦住了。”
老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林婉。
林婉抱着孩子站在草坪上,跟这个传说中的太伯公对视。
他的眼睛跟曹剑平很像,但更深邃,更冷,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她看不透。
“林婉。”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剑平什么时候到?”
“他从缅甸出发了,最快明天早上到。”
老人摇了摇头。
“来不及。池尾义雄不会等到明天。他今晚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会在天亮之前。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他不会再正面来。他会派人从水下摸进来。”
曹德寿皱眉。
“水下?”
“桃花岛东面三百米的海底有一条暗流通道。当年我修建这个岛的时候发现的,后来把它堵上了。但池尾义雄有三百年的修为,他手下肯定有能破开堵口的人。天亮之前,他们会从那条通道摸进岛的中心。那条通道的出口就在别墅地基下面。”
所有人同时看向别墅。
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所以他在岛上埋了后手。”
“对。三十年前我假死脱身之前,在别墅地基下面埋了一道防御阵。但那道阵已经快失效了。池尾义雄选今晚动手,是因为他算准了阵法的衰弱周期。”
曹德寿攥紧拐杖,关节咯咯响。
“那怎么办?重新布阵来不及了。”
老人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婉怀里的小男孩。
孩子已经醒了,趴在曹建国肩膀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太爷爷。
他的眼睛很干净,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一丝异样。
但老人能看到更深的东西。
在那双褐色瞳孔的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紫色正在缓慢蔓延。
“这孩子体内的胚胎,我能压住。但我需要那块怀表。”
曹建国从兜里摸出那块老怀表,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来,手指在表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表盖。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林婉凑近了才看清。
“以血封魂,以魂镇胎。三转之后,生死由人。”
老人看着那行字,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当年我把第一枚胚胎植入剑平体内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的血。第二枚植入国安局那个人的时候,用的是你婆婆的血。第三枚植入这孩子体内的时候,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魂。三枚胚胎,三种封印。剑平体内的那枚最稳定,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强行植入。国安局那枚最危险,因为它已经快完全激活了。而你这孩子体内的这枚,是最纯净的,也是最难控制的。因为它植入的时候,孩子太小。”
林婉的指甲嵌进掌心。
“所以剑平体内的胚胎,是太伯公您亲手植入的?”
“对。剑平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天枢会来找曹家的后人。我把第一枚胚胎植入他体内,是为了让他有自保的能力。但我没想到,他后来会变成今天这样。”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自责。林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第二枚胚胎在国安局谁的身上?”
老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国安局现任副局长,周远山。”
曹德寿猛地转头。
“周远山?那个跟剑平爸一起当过兵的老周?”
“对。周远山跟我是一辈的人。当年天枢追杀曹家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劫,代价是体内被植入了第二枚胚胎。那枚胚胎比剑平体内的更成熟,因为周远山植入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身体完全长成。这些年他一直在压制胚胎的激活,但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他不尽快找到中和的办法,最多还有半年。”
老太太接过话头。
“这就是我三十年查到的名单。周远山是第二个。第三个是当年负责看守胚胎运输路线的人,叫孙茂林。”
林婉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孙茂林。
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兵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出来,他也没有惊讶,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
“对。是我。”
孙茂林的声音沙哑,“当年老曹让我替他扛灾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我不在乎。老曹救过我的命,替他扛三年牢,我认。但我不明白一件事。”
他看向榕树下的老人。
“您为什么要把第三枚胚胎植入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体内?剑平的孩子,您的重孙子。您明知这枚胚胎会要了他的命。”
老人的紫色眼睛暗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盖内侧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因为天枢在我身上留了追踪印记。我没办法靠近周远山,也没办法靠近剑平。唯一没有被追踪的地方,就是林婉的肚子。那时候她刚怀孕,胎儿的魂力还没有成形,可以屏蔽追踪。我把第三枚胚胎植入孩子体内,天枢就找不到我了。我才能在外面活三十年,查那份名单。”
林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结冰。
“所以您为了活命,把胚胎植入了我的孩子体内?”
老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没有回避。
“对。我欠你的,欠孩子的,欠剑平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我会把池尾义雄挡在岛外。天亮之前,他过不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林婉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狠话,但看着这个老人满头白发和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紫色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孩子正冲她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行。”林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硬,“你挡池尾义雄。但这件事办完之后,你要把怎么取出胚胎的办法告诉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儿子不能有事。”
老人点头。
“好。”
曹德寿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
“爸,您刚才说池尾义雄中了您的毒针?”
老人还没开口,曹德寿先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
“哈哈哈……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毒针!不是我爸的!”
林婉一脸茫然。
“什么毒针?”
曹德寿笑够了,用手背抹了把嘴,拄着拐杖走到林婉面前。他从拐杖的中空的杖身里抽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曹家的绝学,赤练银针。我年轻的时候在军统学的,后来自己改良过。刚才池尾义雄站在草坪上的时候,我趁他跟我爸说话,扎了他一针。扎在脚踝上,他当时感觉到了,但他以为是什么小虫子咬的,没在意。”
林婉的眼睛亮了。
“那一针能要他命?”
“要不了命。”曹德寿把银针收回拐杖里,脸上的笑容变得贼兮兮的,“但那一针上面淬的毒,会沿着经脉慢慢往上走。三天之内,他每动一次灵力,毒就往上走一截。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三天之后,他浑身经脉都会被封住,功力尽失。到时候别说打架,他连飞都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
林婉抱着孩子站起来,看着曹德寿那张老奸巨猾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爷爷,您也太……”
“太什么?”
“太厉害了。”
曹德寿摆了摆手。
“小意思。这招本来是想留给曹剑平的。那小子小时候太皮,我准备拿针扎他的,后来没用上,便宜池尾义雄了。”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孙茂林还靠在门框上,表情严肃。
“三天。”孙茂林开口,“池尾义雄三天之后功力尽失,但他今天晚上的进攻不会停。您刚才说天亮之前他从水下通道摸进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曹德寿的笑容收了起来,看向榕树下的老人。老人把怀表收进怀里,拄着乌木拐杖站直了身体。他的紫色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身上的魂力波动陡然攀升,跟之前那个虚弱的老头判若两人。
“我去堵水下通道。你们守住地面。林婉,你把孩子抱进地下室。地下室有我三十年前布的阵,能撑到天亮。天亮之后,剑平应该就到了。”
林婉点头,转身朝别墅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草坪上这三个老人。
“爷爷,太爷爷,奶奶。你们小心。”
老太太冲她摆了摆手。
“去吧。曹家的女人,不哭。”
林婉咬着嘴唇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别墅。她的脚步很稳,怀里的孩子已经又睡着了。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下撞了上来。然后是曹德寿的暴喝声,老太太的念咒声,还有榕树下老人念动阵法的低吟。
她没回头。她把孩子放在地下室的铁床上,然后从墙角拎起一把曹剑平留下的匕首,坐在床边,盯着门口。
地下室的门关着,但墙上的阵法纹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林婉攥紧匕首,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曹剑平,你快点回来。
而在别墅三楼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老人刚才站着的位置,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座破庙前面。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鬼手小队,民国三十四年春。成员六人。现存一人。名单在怀表夹层。”
照片的角落里,最右边那个年轻人的脸被人用指甲刮花了,但依稀能看出跟曹剑平有七分像。
怀表还在走动。
秒针每走一格,照片上那道刮痕就淡一分。
等到刮痕完全消失的时候,鬼手小队的第六个人就会现身。
而那个人,才是天枢真正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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