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金丹大典（4）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方太医领着陆昭拐进了东华门偏门旁的一条窄巷，巷口堆着两排半人高的柴垛，方太医停下脚步，探头往巷外那条正街上望了一眼。

正街上有兵。

十几匹战马拴在街边的拴马桩上，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正靠在墙根下啃干粮。领头的小队长歪戴着毡帽，手里拄着根水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卖粥的老婆子闲聊。粥摊的柴灶烧得正旺，白汽一股股往天上窜，在晨风里散成薄烟。

“周虎。”方太医低声念了一句。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小队长约莫二十七八岁，方脸阔额，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正仰头灌一碗热粥，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着。

“您确定他会放我们过去？”陆昭问。

“不确定。”方太医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但他至少也不会当场拿我们。”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巷子，“如果他不放呢？”

“那就换个办法。”方太医迈步朝粥摊走去，“实在不行，我就往地上一躺，说他冲撞太医，坏了宫中急症。”

陆昭：“……您这招跟谁学的？”

“先帝朝一个老太监。”方太医头也不回，“屡试不爽。”

粥摊前，方太医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周虎正低头喝粥，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方太医？”

他连忙放下碗，抹了把嘴，左右张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您怎么这个时辰在这儿？宫里昨日落了锁，您不知道？”

“知道。”方太医声音四平八稳，“不然我来找你做什么。”

周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把方太医拉到粥摊侧面，离其他兵丁远了些，粥摊老婆子识趣地转过身去，用抹布使劲擦已经干净的锅台。

“方太医，您可别害我。”周虎的声音压得极低，“昨晚营里下的令，全城封锁，四门紧闭，任何人没有宫中诏令不得靠近宫门半步，违者以抗旨论处，就地正法。”

“我知道。”

“那您还……”

“周虎。”方太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娘的腿，这个时节还疼吗？”

周虎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冬天我去看过她，我用的那种灸法，太医院没有第二个人会。你娘的腿能下地走路，是老夫亲手扎的针。”

周虎沉默了，他的目光越过方太医的肩膀，落在陆昭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陆昭虽然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袍，头发束得紧紧的，但额角和耳后还残留受伤的痕迹，周虎显然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问。

“只你一个人进去。”周虎终于开口，“这个药童不能带。”

“他得带。”方太医不紧不慢，“我老了，手抖，认不全药，配错一味，宫里的贵人出了事，你担还是我担？”

周虎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最后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塞进方太医手里，指着偏门方向：“东华门偏门，第三道岗，我的人在那儿当值，你给他看这个牌子，进去之后往西走，直接去御药房。别乱跑，别往北边去。”

“北边怎么了？”

“北边全是杨统领的人。”周虎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重新端起粥碗，背对着他们挥了一下手，“快走。”

方太医将铜牌收入袖中，朝陆昭偏了一下头。

两人快步穿过正街，贴着东华门城墙根往偏门方向走，晨光越来越亮，城墙上旌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投下斜斜的条纹。

偏门比正门窄得多，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只开了半扇，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兵丁。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什长，正叉着腰打量每一个进出的人，门洞里的穿堂风灌出来，冷得陆昭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方太医走上前，将周虎给的铜牌递过去。

什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上下打量方太医和陆昭，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几息。

“方太医。”什长把铜牌还回去，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今儿个进宫？不是说了大典前太医署不必当值？”

“贵人急症，耽误不得。”方太医面不改色，“陛下昨夜服了丹药，今晨起来说胸口发闷，高公公派人传的口谕。”

什长犹豫了一下，陆昭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显然很紧张。

“进去吧。”什长终于让开了半步，“别往北走。”

“知道。”

方太医和陆昭一前一后穿过门洞，脚刚踏上宫内的石板地，陆昭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宫墙太高了，高得把天都切成了窄窄的一条，甬道又长又深，两侧的朱红廊柱在晨光中投下一排排整齐的阴影，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一队的巡逻兵在宫道上来回穿梭，每队之间相隔不过百步。

陆昭压低声音：“这阵仗，比上次进宫大得多。”

“上次？”方太医侧目。

“三皇子那次，我来过一趟。”

“那就别东张西望。”方太医脚步不停，“记住你现在是个药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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