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人上人

“你想用我换什么？”

顾衍之吹了吹茶沫，浅浅啜了一口：“聪明，本官越来越明白宋砚为何处处带着你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本官要宋砚手中的那份金丹大会布防调整图，打乱了本官的棋盘，得拿回来。”

陆昭心往下沉了沉，果然，那张匿名纸条、那些精准的调换，所有的疑点都对上了。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如果他不交呢？”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端详一件古玩，在评估其真伪与价值。

“你太小看自己了。”顾衍之缓缓说，“宋砚此人，性子极冷，心防极重，能让他乱了方寸的人和事，很少，本官观察了他很多年，你是头一个。”

陆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那滩浅浅的积水，水面上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她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怕吗？怕。

她死过一次，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那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但更让她怕的，是宋砚交出那张图，一旦交出，顾衍之就没了掣肘，金丹大会上的血洗将无人能挡。

宋砚、赵大、影七、萧琅、萧烈、地窖里那些孩子，还有那些蒙在鼓里、即将走进大殿的百官，甚至小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迎上顾衍之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顾太傅，您这买卖，听着挺划算的。”她慢吞吞地说，“不过我有个问题。”

“问。”

“您是真的只想辅佐太子登基，做个幕后的‘人上人’？”陆昭歪了歪头，“还是说，等太子坐上了龙椅，您打算让他变成第二个傀儡？就像您现在摆布其他人那样？”

顾衍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陆昭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波动，继续道：“您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好奇。您这样的人，权谋、手段、布局，哪一样都是顶尖的，太子殿下在您手里，怕是连棋盘上的一枚车马炮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过了河的卒子，看着威风，其实回不了头。”

石牢里安静得能听见洞顶滴水的声音。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久到陆昭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但他没有，他只是缓缓走到石凳前重新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情忽然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层随时可以摘掉的面具。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清晰得字字分明，“太子是傀儡，从前是，以后也是。本官扶他上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正统’的名分，而本官，需要一面旗帜。”

“可旗帜不会永远甘心只做旗帜，所以他永远走不出东宫，永远不知道所有的棋局，永远只能是那个‘仁厚’的太子。”

陆昭心里发寒，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还是说，在自己这个将死之人面前，他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那你呢？”她问，“你坐上那个位置，又能怎样？”

“坐？”顾衍之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本官不会坐那个位置，那把椅子，坐上去就下不来了，困在宫里，困在龙袍里，困在‘天子’这个名号里。”

“本官要做的，是站在那张椅子后面，决定谁来坐，决定他坐多久。”

他的目光越过陆昭，投向石壁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看到了他构想了数十年的那幅图景。

“陛下当年也曾励精图治，也曾想做一个明君。可他后来做了什么？猜忌、犹豫、朝令夕改。”

“本官在朝中这么多年，亲眼看着他如何一步步沦为平庸，大胤的江山，交给他，是浪费。”

“所以你觉得，交给你更好？”陆昭声音发紧。

“本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顾衍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笃定，“本官知道这天下需要什么。”

“不是龙椅上那个人的喜怒哀乐，而是一个安稳的、尽掌于吾手、诸事循吾之志而行的朝局。本官不需要史书留名，只要这天下，照着本官设想的模样，一直走下去就够了。”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他在做的是一件牺牲自己、成全天下的事。

陆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彻骨地冷，这个人已经把自己说服了。他把权欲包装成理想，把控制包装成责任，把野心包装成使命，他可能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信念，还是欲望。

“那当年雁回谷呢？”陆昭脱口而出，“蒋老将军和宋砚的父亲，也是你‘构想’的一部分？”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雁回谷，是必要的牺牲。”

“蒋老将军是唯一能压住废储流言的老臣，他活着，太子的地位就不够稳固，他死了，悲情才能压住猜疑。宋峰……他是辎重营参军，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你杀了他。”陆昭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怒，“你杀了他，然后收养了他的儿子，教他读书习武，把他养大成材，让他一辈子感激你、信任你、视你如父。”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甚至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残余的、已经风干的情感，被埋在层层算计之下。

“砚儿是个好孩子。”他说，“本官确实用心教过他。”

“但你从不打算让他知道真相。”

“他不需要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他只需要做好他的大理寺卿，做一把锋利的刀，本官让他砍谁，他便砍谁。”

陆昭闭上眼睛，愤怒和恐惧在她胸腔里搅成一团，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失去判断力。

顾衍之说了这么多，透露了这么多，只有一个解释。

他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一个将死之人，听到的秘密再多也无所谓。

她睁开眼，看着顾衍之，忽然笑了。

“顾太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宋砚可能不会来？”

“他不会拿布防图来换我，因为他知道，交了图，会有更多人死，他如果来，一定是来杀你的。”陆昭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所以，你拿我威胁他，可能根本没用。”

石牢里安静了很久。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栅栏前，低头看着她，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陆昭半张脸。

“那本官就更好奇了。”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他究竟会来，还是不来？”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好好看着她。”他对守在甬道口的黑衣人吩咐道，声音温和如常，“别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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