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峦水河骸骨案18

宋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令牌冰冷的触感，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陆昭，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挣扎，以及近乎破碎的痛苦。那个他视若亲父、教导他为人处世、引他走上仕途的人……竟然与冷血的杀手组织、与军粮劫杀案、甚至可能与父亲的冤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确……确定是从丁向真处找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陆昭点了点头。

宋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涌，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生疼。

“此事，暂勿声张。”他对陆昭说道。

峦水河案的告破，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揭开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真相一角。

宋砚知道，他面对的，将是一场远比任何案件都更加艰难、更加残酷的较量，而这场较量的另一端，连着他曾经最敬重、最信任的“家”。

——

并州的天空，在持续多日的阴霾后，终于透出几许澄澈的蓝，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黑色土地，虽然春寒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隐隐有了万物复苏的气息。

官府组织的清淤和修缮工作已近尾声，倒塌的窝棚区正在重建，虽仍是简陋，却多了几分井然有序。

城内街道比往日热闹了许多，粥棚前排队的人群不再那么绝望麻木，偶尔能听到孩童的嬉闹声。一些商铺重新开张，伙计们吆喝着清扫门前的积水，摆出简单的货品，匠人们开始修补被雪压塌的屋顶和棚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杂着车马轱辘声，虽显杂乱，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炊烟和淡淡药草的气味，秩序与烟火气，正缓慢地重新笼罩这座边城。

房间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初春的湿寒，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并州本地特色的简单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本地土酿，酒不算佳酿，入口辛辣，却足够暖身。

萧琅仰头灌下一大口热酒，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指着窗外渐渐增多的人流，咧嘴笑道：“瞧瞧，这才像点样子！老赵，这次多亏了你，辛苦了。”他拍了拍身旁赵世杰的肩膀。

赵世杰连忙摆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憔悴笑容：“殿下折煞下官了，若非殿下坐镇，调度有方，朝廷赈济及时，下官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如今灾民基本安置妥当，疫病也未大规模爆发，总算……总算对陛下、对百姓有个交代了。”他举杯，郑重道：“敬殿下，敬宋大人，敬各位！并州百姓，永感大恩！”

众人举杯共饮。

陆昭小口抿着辛辣的酒液，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滚到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她看着窗外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虽然查案过程惊险万分，还挂了彩，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似乎……也不算太亏？至少，这条咸鱼间接做了点好事。

“宋砚，”萧琅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和老赵这边后续也差不多了，灾民安置、防疫都上了正轨，军务也稳住了。估计再有个三五天，等一切妥帖，我也就能班师回朝，向父皇复命了。你们呢？打算何时动身？”

宋砚端起酒杯：“丁向真需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并州事宜已了，不宜久留，我打算三日后启程。”

“成！那咱们京城再见！”萧琅举杯，“到时候我请客，不醉不归！这次也多亏了你们破了骸骨案，不然这并州漫天流言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几人正说着，萧琅的亲兵送来了两封信函。一封署名“萧烈”，是给萧琅的；另一封，信封素雅，字迹清隽，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顾”字印鉴，是太傅府写给宋砚的。

萧琅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粗粗浏览，眉头渐渐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怒道：“岂有此理！”

“殿下，京中出了何事？”宋砚心头微紧，放下手中的信，先问道。

萧琅气得胸膛起伏：“萧烈说，父皇自三哥……那事后，心情郁结，身子一直不爽利。四皇兄，不知从哪儿弄来个装神弄鬼的‘仙人’，说是能炼什么长生丹药！父皇竟然信了！特地腾出清晖殿做了丹房，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萧烈说父皇眼窝深陷，神色亢奋得不正常，像是……像是入了魔障！”

“父皇本就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那些丹药是什么好东西？前朝多少皇帝栽在这上头！四皇兄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越说越气：“宋砚，你说我这四哥，以前不是整天抱着书画躲清静吗？怎么突然转了性？信里说他最近在朝中上蹿下跳，又是建言又是结交，活像换了个人！”

宋砚眸光深邃：“四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尚难断定。但陛下若长期不理朝政，沉迷方术，于国本无疑是大患。”他顿了顿，看向萧琅，“殿下，我们需尽快回京。”

萧琅重重点头：“没错！早点回去，看看那劳什子仙人搞什么鬼！老赵，走，再把手头上的事理理干净。”说完，先一步离开房间，赵世杰对着宋砚拱了拱手，也快速去追萧琅了。

宋砚拿起那封来自顾府的信，指尖触及那温润的字迹，却感觉一丝寒意。

他拆开信，顾衍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先询问了并州案的进展，叮嘱他奔波劳顿，务必保重身体，盼他早日平安归京。

接着，信中也提到了那位“云中真人”，言辞间颇为谨慎，只说陛下近来颇喜与此人论道，精神似有好转，但“金丹之术，终究虚妄”，望宋砚回京后，能一同婉言劝谏陛下以龙体为重，勿要过于沉溺。

最后，又提了一句，四皇子近日在吏部考评中颇为用心，举荐了几位“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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